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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师坐在轮椅上把那几笔改动看了一会儿。
他把图纸翻了个面又翻回来,手指在那几处网状编织的线条上虚虚描了一遍,开口的时候嗓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也实了一些:“小殿下这个法子臣没见过。臣让人先打一副样甲出来试试。”
瑶瑶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院子里把小白从地上捞起来搁在矮桌边上,小白蹲在桌角歪着脑袋看着那卷图纸,尾巴在桌沿上扫了两下。
国师把图纸收起来搁进袖中,偏头看了瑶瑶一眼,面上那层温润的笑意比平时深了半分:“样甲打出来臣让人送到工坊去,小殿下亲自验。”
瑶瑶点了点头跑回屋里去了,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偏头看了国师一眼,心念平平地铺过去:“国师,我肚子里那个蛊虫说它找着媳妇就走。”
国师推着轮椅的动作停了一拍,面上那层笑意没有变,可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叩了一下:“那挺好。”他让管家推着轮椅出了承华宫,车轮碾过院门口的石板路往工坊方向去了。
院子里那棵新栽的槐树在午后的日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叶子被风吹得翻了个面又翻回去了,背面浅浅的银灰色在光里闪了一下就暗了。
瑶瑶带着图纸去御书房那天是腊月十九。她把这几天跟国师改定的马甲图卷在袖子里揣着,进了门就爬上椅子把图纸在案面上铺开来。
图纸上画的是网状钢条编织的胸甲,交叉处用铆钉固定,颈甲接了两处活动扣,背甲分了三片。瑶瑶跪在椅子上拿炭条点着图上那几处改动说了一遍,说完把炭条搁下来看着她爹。
皇帝低头把图纸翻了两遍,手指在网状编织的线条上描了一道,搁下来的时候开口:“这种甲比整片钢甲轻多少?”
瑶瑶心念直直地铺过去:“轻三成。马跑起来不受累。甲片之间留了缝,马活动脖子的时候不会硌着。铆钉的位置我算过了,不会崩开。”
皇帝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嗓音比平时高了几分:“先打二十副样甲出来。朕从武库拨银子给你,用料从最好的渠道走。打好了送到北边关隘去试用。”
瑶瑶在椅子上晃了晃腿,心念又翻上来一层:“爹,银子不用太多。工坊那边我认识人,料我自己去挑。”皇帝看着她那张认认真真的小脸,嘴角那层弧度弯了一下又收住了,伸手把她从椅子上抱下来搁在地上:“随你。别累着。”
消息传到太傅府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皇后侄子那几日正在礼部值房里翻账册,翻来翻去还是那堆对不上的数目。他凑的那一千万两银子搁在户部的账上,可前年赈灾的亏空还没填完,新的税赋又没收上来,那笔银子搁进去跟往水里扔了块石头差不多,连响都没听见。
他回家跟他父亲说了这事,他父亲坐在正厅里抽了半日的旱烟,最后把烟杆在桌角上磕了磕,站起来往太傅府去了。太傅听完之后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嗓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也沉了一些:“户部的亏空不是一千万两能填上的。你们凑的那点银子还不够堵一个角。”
侄子的父亲站在案前搓了搓手:“那怎么办?”太傅没有接话,隔了一会儿才开口:“先别管国库的事了。我另想办法。”
太傅想的办法是第二天一早让管家把皇后请回了太傅府。皇后在偏厅里坐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面色比进去时沉了一截。她回宫之后把贴身嬷嬷叫到跟前交代了几句。
嬷嬷当天下午就出了宫,往城东一处不起眼的宅子去了。那宅子的主人姓朱,是个做南北货的商人,常年跑海路,手里有几条船。
嬷嬷在宅子里坐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出来了。隔了一天朱姓商人出了趟城,往城南一处马市上转了一圈,问了几个马贩子的价钱,又跟马市上两个管事的在茶馆里坐了一下午。
消息递到国师府的时候管家把那几条线拼在一起看了一遍,递进了书房。国师坐在轮椅上翻了两页,面上那层温润的笑意照旧妥帖,可他翻完之后把纸搁在桌角,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叩了两下。
他偏头对管家说了一句“查查朱姓商人最近的船期和去向,别惊动人”,管家应声退了出去。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杈被北风吹得光秃秃的,只剩几片干枯的叶子还挂在枝头上,被风吹得翻了个面又翻回去了。
那天傍晚瑶瑶坐在承华宫的廊下给小白梳毛的时候,翠竹从外面回来顺嘴提了一句“听说皇后娘娘昨日回了太傅府,今日城里几个马市上有人在收马,价钱给得比市价高了两成”。
瑶瑶手里的梳子停了一拍又继续梳下去了。她心念里那层东西慢慢铺开又收拢了,最后只留了一句:“皇后在收马。她收马做什么?”
陆华坐在旁边缝那件小袄的最后一针,针尖在布面上停了一拍又穿过去了。她低头看着瑶瑶那张拧着小眉头的小脸,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马的事让你爹去管。你先把马甲的料挑好。”瑶瑶点了点头把小白从膝上放下来,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去追那只正在刨土的鸡了。
院子里那棵新栽的槐树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立着,枝头上最后一片叶子被风翻了个面又翻回去了,背面浅浅的银灰色在暗处闪了一下就没了。
事情出在腊月廿三那天夜里。皇后侄子这些天在礼部值房里待得比从前勤了些,每日点卯之后不是翻账册就是往司里几个主事跟前凑,嘴甜手勤,端茶倒水的事也肯干。
韩侍郎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当他是被国库那档子事磨平了些棱角。可腊月廿三那天下午他提前告了假,出了礼部大门没有往家走,拐进巷子口上了一辆等在那里的马车。
马车在城里绕了两圈停在城南一处货栈后面,他下了车从后门进去,里面已经有几个人等着了。领头的那个是朱姓商人手底下的管事,另外几个穿着便服可站姿像是行伍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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