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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人在货栈后间里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出来的时候侄子手里多了一卷写好的单子。
那天夜里城南马市旁边的几条巷子里灯火亮了一整夜。十几辆板车来回跑了七八趟,把马厩里拴着的马一匹一匹牵出来套上车往城外方向走了。马嘴里都勒了布条,蹄子上裹了麻布,走起来声响不大。
城南马市管事的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马厩里空了大半,剩下的十几匹都是老弱病残,值不了几个钱。管事的腿一软坐在了马厩门口的地上。
王将军是在腊月廿四早上发现军营出事的。他那天按例去城北营房点验战马,进了马厩一看,原本该拴着三百匹战马的位置空了两百多匹,只剩几十匹还在槽头吃草。
王将军站在马厩门口愣了两息,伸手扶了一下门框没扶住,眼前一黑就往地上栽。旁边的亲兵赶紧上前把人架住,掐了半天人中才把他弄醒。
王将军醒过来之后让人把营里几个百户长全叫来问了一遍,问到最后才查出来昨夜有人拿着兵部的调马令来提马,那调马令上的印鉴是真的,签字的笔迹也对,只是经手的人从来没在营里出现过。
王将军让人把那份调马令翻出来重新验了一遍,印是真的,签字是假的。他坐在案前把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往礼部方向去了。
礼部这边当天上午就得了信。韩侍郎把仪制清吏司的人全叫来问了一圈,问到皇后侄子的时候值房里的人说他昨日告假之后就没回来。
韩侍郎让人去太傅府上找人,太傅府上说人昨晚没回来过。韩侍郎把这事报到了礼部尚书那里,尚书又报到了内阁。消息一层一层往上递,递到御书房的时候已经是腊月廿五的早上了。
国师是从礼部一个旧交那里得的信。那旧交在礼部当差,跟国师府上走动了好些年,腊月廿四夜里让人递了一张条子进国师府,把马匹失踪和调马令的事简要写了一遍。
国师坐在书房里把条子看了两遍搁在桌面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叩了两下。他偏头对管家说了一句“先别往外声张。查查那些马往哪个方向去了”,管家应声退了出去。
第二天上午国师推着轮椅进了承华宫。瑶瑶正趴在矮桌上画一张新的马甲草图,见他进来搁下了炭条。国师在廊下停住了轮椅,把礼部那边递来的消息简要说了。
瑶瑶听完之后把炭条搁回笔架上,心念里那层东西慢慢铺开又收拢了,比平时慢了一些也沉了一些:“皇后侄子把军营的战马偷出去卖了。他哪来的调马令?”国师摇了摇头:“印是真的,签字是假的。有人从兵部那边弄到了空白的调马令,自己填了字。”
瑶瑶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廊柱旁边靠着站了一会儿,偏头朝御书房方向看了一眼。她转回来看着国师,心念里的那层东西还在往外铺,但比方才轻了一些:“这事得告诉我爹。皇后那边收马卖给倭寇,侄子这边偷军营的马。两件事凑在一起就不是小事了。你跟我一起去。”
国师坐在轮椅上看着她,沉默了两息才开口:“臣原本也是这个意思。只是小殿下想好了怎么说?这事牵扯到皇后和太傅府,说出去动静不小。”
瑶瑶点了点头从廊柱旁边走回来,爬上椅子重新拿起炭条在图纸边角上画了两笔又搁下了。她心念里那层东西慢慢收拢了,最后只留了一句:“先告诉我爹。让他自己拿主意。”
国师让管家推着轮椅调了方向,瑶瑶从椅子上滑下来跟在他后面往御书房方向走了。院子里那棵新栽的槐树在午后的日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枝头上最后一片枯叶被风翻了个面又翻回去了,背面浅浅的银灰色在光里闪了一下就暗了。
兵部尚书是在腊月廿五的午前递的折子。折子上把城北营房丢马的事和城南马市空厩的事串在一起写了,末尾附了一句“调马令上的印鉴系兵部旧年作废样式,签字非本部任何人手笔”。
皇帝坐在案后把折子翻了两遍,搁下来的时候手指按在纸面上压了一拍才松开。他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可整个御书房里的人都听得清:“传兵部、礼部、大理寺三堂会审。把城北营房丢马的事和城南马市空厩的事并案查。查出来是谁动的手,不必递折子,直接拿人。”
他说完扫了一圈底下站着的人,又补了一句,“朕问一句,调马令的空白档子是从哪一任经手的?”兵部尚书躬着身回话说“旧年归档的空白调马令在兵部库房里锁着,经手的人前后换过三任”。
皇帝靠在椅背上把手指搭在扶手上慢慢叩了两下没有再追问。殿里站着的几个人各自低着头退了出去。
消息传回太傅府的时候已经是那天傍晚了。太傅坐在书房里把管家递进来的条子看了两遍搁在桌面上,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拍才松开。
他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两趟又坐回去了,偏头对管家说了一句“把那个孽障给我找回来”。管家退出去之后太傅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好一会儿,案上那盏灯被他挑亮了一回又暗下去了。
皇后侄子是那天夜里在城东一处偏僻客栈里被太傅的人堵住的。他坐在客栈后院的柴房里,面前搁着一只包袱和半壶凉茶。
太傅的人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抬起头来看着来人,嘴角那层东西还在往上挑着,开口的时候嗓音比平时高了几分:“你来做什么?我爹让你来的还是姑母让你来的?”
来人没有接话,上前一步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架着往外走。他挣扎了两下没挣开,被塞进马车里的时候偏头朝车窗外看了一眼城北的方向,那一眼里裹着一层正在往上冒的东西,像一壶被烧了太久的水终于顶到了壶盖。
马车走到城东巷口的时候被一队巡夜的守军拦住了。领头的百户长举着火把往车里照了一眼,看见太傅府的人押着一个人,问了一句“什么人”。太傅府的人递了一块腰牌过去,百户长看了一眼搁回去摆了摆手放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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