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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递帖子来贺,有人托人捎了果子来问安。皇帝在第五天下午把各殿的妃嫔都叫到了太后宫里。
他坐在上首的椅子上,面前搁着一盏茶,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但整间殿里的人都听得清:“朕今日叫你们来只说一件事。往后端贵妃那个孩子在宫里有一丁点问题,不管是谁动的手,朕不问缘由,各殿各罚俸半年,闭门思过一个月。
你们回去把这句话跟各殿伺候的人都交代一遍。”他说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下来,扫了一圈底下那些站着的人。殿里安静得连外面廊下过堂风的声响都听得清清楚楚的。
那些妃嫔各自低着头应了一声退了出去,脚步一个比一个轻。太后坐在暖阁里隔着帘子把这一番话从头听到尾,偏头对身边的嬷嬷说了一句“早该这么办了”。
十箭弓的名声是在秋末传出去的。先是北边关隘的守将递了折子进来说那批弓在实战中好用,十箭齐发的覆盖面比寻常弓宽了一倍,北姜的骑兵冲锋时被压住了两回。
折子递到御书房之后没几天,西边邻国的一个使臣团到了京城,名义上是朝贡,实际上带了一封国书来,问能不能买一批同样的弓。
皇帝把国书给瑶瑶看了,瑶瑶趴在案边把那几行字扫了一遍,心念里那层东西平平地铺过去:“他们要买就卖。一把五十两,不还价。卖出去的钱我自己留着。”
第一批卖出去的是三十把。使臣团的人验了货之后没有多说什么,付了银子把弓装上了车。
银子入账那天瑶瑶坐在承华宫的矮桌前把银锭子排成一排数了一遍,又拿炭条在纸上列了一行数,列完了搁下炭条偏头对她娘说了一句:“娘,这些银子加上之前攒的,够买一处小宅子了。往后弟弟妹妹生下来不用挤在宫里,可以搬到外面去住。”
陆华坐在旁边缝一件小袄,针尖在布面上停了一拍又继续穿过去了。她低头看着瑶瑶那张认认真真的小脸,嘴角那层弧度弯了一下又收住了,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你想得倒远。”
瑶瑶把银锭子收回匣子里盖好,心念里那层东西还在往外铺:“不远。弟弟妹妹明年就出来了。到时候宅子要备好,奶娘要请好,院子里要种一棵树,夏天好乘凉。”
皇帝那天傍晚来承华宫的时候在门口听见了后半句话。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瑶瑶正蹲在地上把匣子往床底下塞,见他进来仰起脸看了他一眼。
皇帝弯腰把她从地上抱起来搁在椅子上坐好,自己在对面坐下来,开口的时候嗓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朕听说你要给弟弟妹妹买宅子?”瑶瑶点了点头,心念直直地铺过去:“卖弓的银子攒着,等弟弟妹妹出来就搬出去住。宫里人多,住外面清净。”
皇帝看着她那张仰起来的小脸,伸手把她额角那根碎发按了按,沉默了几息才开口:“宅子的事朕让人帮你看着。你攒你的银子,挑宅子的事交给你娘。”
瑶瑶在他膝上晃了晃腿,心念又翻上来一层:“爹,你不拦着?”皇帝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但很稳:“你替弟弟妹妹着想,朕为什么要拦。只是往后卖弓的事别太张扬,让国师那边的人去经手就行。”
瑶瑶点了点头从他膝上滑下来,跑回矮桌前拿起炭条在纸上又列了一行数,列完了把纸折好塞进匣子里。
消息传到中宫的时候皇后正坐在西偏殿的椅子上看着那个姑娘喝安胎药。那姑娘坐在榻边端着碗一口一口地抿,喝到一半忽然偏过头去干呕了两声。
嬷嬷赶紧端了痰盂过来,那姑娘摆摆手说“没事”,又端起碗把剩下的药喝完了。皇后坐在旁边看着她的肚子,那件宽松的宫装底下微微隆起的那一小块弧度,目光在那块弧度上停了好一会儿。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偏头对贴身嬷嬷说了一句“让人再送两斤燕窝过来”。嬷嬷应声退了出去。皇后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槐树,手指搭在窗框上慢慢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站了好一会儿才转回身来,面上那层笑意重新挂回嘴角上,走到榻边坐下来又端了一盏温水递过去。
那天夜里瑶瑶靠在陆华怀里准备睡觉的时候,心念里那层东西慢慢铺开又收拢了,最后只留了一句:“娘,皇后今日看着那个女人的肚子看了很久。她心里不舒服。”
陆华把被角拉上来盖住女儿的肩膀,手指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没有接话。瑶瑶把脸埋进她娘臂弯里又闷闷地补了一句:“她不舒服是她的事。咱们过咱们的。”陆华的手在她后背上停了一拍又继续拍下去了。
窗外那棵新栽的槐树在夜风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叶子一片都没有翻动。更漏的声音从回廊那头一下一下地传过来,数到第七声的时候瑶瑶的呼吸已经匀了,小脑袋往她娘怀里又拱了拱,不动了。
太傅进宫那日天阴着,风从北边灌过来把中宫院子里的枯叶吹得满地打转。他在偏殿里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从袖中摸出一只扁平的锦匣搁在桌面上推过去。
匣子里搁着一排小瓷瓶,瓶口用蜡封着,一共六只。皇后坐在对面看着那只匣子没有伸手去接,太傅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但语气比平时硬了几分:“这是我从南边找的老方子,连吃了三个月准能怀上。你进宫这些年一直没动静,再拖下去,那个姓陆的把孩子生下来,你在宫里就没位置了。”
皇后低头看着那排瓷瓶,手指搭在桌沿上没有动。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嗓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也冷了一些:“父亲送这些来,是替我着想还是替太傅府着想?”
太傅端茶盏的手停了一拍又搁回去了,他看着皇后那张脸,开口的时候语气比方才沉了半度:“你姓什么?你姓的是太傅府这个姓。你在这宫里坐得稳,太傅府才立得住。你若是坐不稳,底下那些人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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