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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第1页）

皇后没有再接话，伸手把那锦匣合上搁在桌角，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太傅又坐了一小会儿便起身走了，轿帘放下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在膝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那天晚上皇后让嬷嬷备了浴汤，往里面搁了依兰香。那香是南边进贡的，宫里只有中宫存了一小匣，平日里舍不得用。

她泡完澡换了一身新制的藕荷色寝衣，头发散着，面上薄薄施了一层粉。她让人去御书房门口递了话，说“皇后娘娘请陛下今夜来中宫歇息”。

递话的人去了小半个时辰回来，站在殿门口低着头回了一句“陛下说今日折子多，歇在御书房了”。皇后坐在妆台前面听着这话，手里的梳子停了一拍又继续梳下去了。

隔了一天她又让人去请了一回。这回皇帝来了。他跨进殿门的时候皇后迎上去行了一礼，起身的时候袖口从他手背上蹭过去。

皇帝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下来的时候偏头看了她一眼，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不低：“你今日用的是依兰香？”皇后端着茶壶的手停了一拍。

她把茶壶搁回桌面上，面上的笑意没有变，可她的手指在壶柄上多握了一息才松开。皇帝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沉默了两息才开口，语气比方才淡了一些也直了一些：“皇后，你今年三十有二了。朕记得你入宫那年才十九。这些年你操持六宫，朕没亏待过你。

可有些事过了就是过了，别再想了。”他说完站起来整了整衣摆往门口走了。皇后站在桌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手里的帕子攥着攥着绞成了一团。

她在桌边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殿后走。廊下站着两个新调来的宫女，一个端着脸盆，一个捧着巾帕，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眉眼清清亮亮的。皇后从她们面前走过去的时候偏头扫了一眼，脚步忽然停住了。

她站在廊下看着那两张年轻的面孔看了两息，开口的时候嗓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们两个，过来。”

两个宫女端着东西走近了两步。皇后抬手一巴掌扇在左边那个宫女的脸上，那宫女手里的脸盆咣当掉在地上摔扁了半边。右边那个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皇后反手又是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两个宫女跪在地上捂着脸不敢出声。皇后站在廊下喘了两口气，偏头对身后的嬷嬷说了一句“叫所有当值的都过来”。嬷嬷应声退出去传话了。

那天晚上中宫廊下跪了七八个宫女，每一个都是十五六岁到二十出头的年纪，面上都挨了巴掌，有几个嘴角渗了血丝。

皇后坐在殿里的椅子上隔着门帘听外面那些压着嗓子的哭声，手里的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搁回去了。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妆台前面把头上那根步摇取下来搁在台面上，看着铜镜里自己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

她把烛台挪近了些，伸手把额角一根白头发拨开，又拨开一根。她拨到第三根的时候把烛台推远了，转身上了床把帐子放了下来。

消息传到承华宫的时候瑶瑶正趴在矮桌上算账。翠竹把话递进来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瑶瑶听完把炭条搁下来，心念里那层东西慢慢铺开又收拢了，最后只留了一句：“她打那些宫女做什么。打完了该老还是老。”

陆华坐在旁边把那件缝了一半的小袄翻了个面继续穿针，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别管那边的事。你的账算完了没有？”瑶瑶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炭条在纸上添了两笔，添完把纸折好塞进匣子里盖上了。

窗外那棵新栽的槐树在夜风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叶子一片都没有翻动。更漏的声音从回廊那头一下一下地传过来，数到第五声的时候瑶瑶从椅子上滑下来往床边走了。

陈姑娘在西偏殿住了两个月之后脾气越来越大了。头一个月她还收敛着，见人三分笑，嬷嬷端来的药再苦也捏着鼻子灌下去。第二个月肚子显怀了，她开始挑食，今日嫌鱼腥明日嫌肉腻，一顿饭端上来撤下去来回三四趟，厨房的人跑得腿都细了。

第三个月上她连门都懒得出，整日歪在榻上让人打扇子，扇慢了要骂，扇快了也骂。嬷嬷端药进来她偏头看了一眼说“太烫”，搁凉了再端来说“凉了怎么喝”。皇后隔三差五来看她，每回来都带些新裁的衣裳和南边进贡的蜜饯。陈姑娘当着皇后的面还算收敛，皇后一走她就变了脸，把蜜饯碟子往桌角一推说“太甜了腻得慌”。

皇后身边伺候的人私下里都在嘀咕，说那姑娘越发拿自己当主子看了。可皇后不开口，底下人也不敢多嘴。

长公主回宫那日是腊月初八。她嫁去南边已经五年了，驸马是江南世家出身，人温和，待她也好。马车停在宫门口的时候太后宫里的人早得了信，暖轿一直备在门廊下面。

长公主下了车没有先回自己的旧殿，径直往太后宫里去了。她跨进殿门的时候太后正坐在暖阁里看一封信，见她进来搁下了信纸朝她招了招手。长公主行了一礼在榻边坐下来，太后打量了她两眼，开口的时候嗓音里带着一层笑：“胖了些。南边的水土养人。”

长公主靠在太后身边把外衫脱了搁在膝上，开口的时候嗓音又轻又亮：“母后，女儿在江南过得好。驸马待女儿好，家里的事从来不叫女儿操心。前几日他还陪女儿去山上看了梅花，说等开春了再带女儿去湖边住一阵。”

太后听着她说完，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嘴角那层弧度比方才深了一些。长公主在太后宫里坐了大半个时辰才起身回自己的旧殿去安置。她走的时候在廊下碰见了刚从西偏殿方向过来的嬷嬷，嬷嬷手里端着一只空药碗低头行了一礼过去了。长公主偏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没有多问，抬步走了。

消息传到承华宫的时候瑶瑶正坐在廊下给小白梳毛。长公主回宫的事翠竹当闲话提了一嘴，瑶瑶手里的梳子停了一拍又继续梳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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