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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递到国师府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管家把条子递上来,国师坐在轮椅上翻了两页,面上那层温润的笑意照旧妥帖。
他把条子搁回桌角,偏头对管家说了一句“让他们挑。挑好了再说”。管家应声退了出去。
窗外那棵槐树的叶子被晨风吹得翻了一阵又翻回去了,背面浅浅的银灰色在日光里闪了一下又暗了。国师坐在轮椅上又坐了一会儿才伸手把桌角那摞条子理了理搁进抽屉里,合上抽屉的时候那一声轻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散开又散了。
太傅得了那几位老臣的话之后没有直接去找太后,先让皇后递了话进去说“有要事面禀”。
太后隔天传他进了宫。他在太后宫里的偏殿坐了一炷香的功夫,把选秀女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措辞拐了几道弯但意思很清楚:端贵妃有孕,往后若生下皇子,朝上那些倚重皇后一脉的老臣恐怕站不住脚,不如趁现在选几个身家清白的秀女进来,皇上身边有了新人,心思自然就淡了。
太后听完之后端着茶盏抿了一口,搁下来的时候开口:“你选好的人,让皇后领进来。皇上那边我来说。”太傅躬身应了退出去。
三天后皇后领着两个秀女进了宫。一个是江南织造的闺女,一个是礼部侍郎的侄女,模样都是出挑的,站在御书房里低头行礼的时候连裙摆的褶子都叠得规规矩矩。
皇帝坐在案后翻折子,抬了一下眼皮扫了那两个人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折子了,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不低:“朕近日国事繁忙,没心思看这些。皇后带她们回去吧。”
皇后站在案前想再说几句,皇帝已经把折子翻到了下一页,朝她摆了一下手。皇后领着人退出去的时候脸上的笑没有变,可她的手指在袖中攥着帕子攥了一道深深的折痕。
隔了几天皇帝出了宫。他出宫的理由是巡边回来之后还没有亲自去京畿几处州县看过民情,正好趁秋收之前走一圈。随行的只有刘公公和几个暗卫,走的是一条寻常官道。
第三天傍晚到了一处叫青田的县城,县衙里早得了消息,县令带着人在城门口迎了,把一行人安排在了城东一处干净的驿馆里。驿馆后面有个小园子,园子里的桂花开了满树,香气从窗格里飘进来把整间屋子都熏透了。
皇帝在驿馆歇了一晚,第二天上午在县衙里见了几个当地的老农问了几句秋收的事,午膳后回驿馆准备歇一觉再动身。他推开房门的时候看见屋里站着一个人。
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子,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头发挽着,正低头把桌上的茶壶端起来倒茶。她听见门响偏过头来,对上了皇帝的目光之后没有慌,反而弯了一下嘴角,开口的时候嗓音又轻又软:“大人回来了?民女是驿馆后面园子里的,方才来送新摘的桂花,见茶壶凉了便顺手换了一壶热的。”
她说着把茶盏端起来搁在桌边,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里。
皇帝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他看了她两息,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谁让你进来的?”那女子端着茶盏的手没有抖,目光也没有躲:“没人让民女进来。民女住在后园,每日来驿馆送花。今日见大人在县衙里忙,想着回来该喝口热茶。”
她说完把茶盏搁在桌上往门口走了两步,走到皇帝身侧的时候脚步放慢了半拍,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裹着一层刚开封的酒一样的柔亮。
皇帝侧过身给她让了半步路,她从他身侧走过去的时候袖口蹭到了他的手背,蹭过去之后她没有回头,脚步轻得像踩在桂花落瓣上一样出了门。
皇帝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在廊下才走进屋里把门带上了。他把桌上那盏茶端起来闻了一下搁回去没有喝,坐在床边把外衫脱了搭在椅背上合衣躺下了。他躺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又躺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身上有些发热。
他坐起来伸手够桌上的茶壶倒了一盏凉茶灌下去,那股热没有压住,反而从胸口往四肢散得更开了些。他把茶盏搁回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了一半透气。
门外廊下站着一个人。那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正靠在廊柱上偏头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她听见门响转过头来,目光落在皇帝脸上停了一拍,嘴角那层弧度慢慢加深了。
那天下午皇帝没有出驿馆的门。暗卫在院子外面守了一整圈,刘公公在隔壁厢房里坐着没有过来打扰。傍晚时分皇帝从屋里出来的时候面上那层东西跟平时不太一样,像一块被反复擦拭过的铜镜表面还留着指痕。
他站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偏头对跟出来的那个女子说了一句“你走吧”。那女子站在门内低着头整了整衣襟,开口的时候嗓音比方才哑了一些:“大人若是往后想起民女来,民女还在后园住着。”皇帝没有接话,抬步往院门方向走了。
那女子站在门槛里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面,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了屋里。桌上那盏茶还搁在原处,茶面上浮着一小片桂花花瓣,已经泡得发白了。
消息传到中宫的时候皇后正在佛前烧香。她把那炷香插进炉里,偏头听完贴身嬷嬷的话,手指在香炉边沿上停了一拍才收回来。
她没有立刻开口,在佛前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到外间坐下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在桌上:“人现在在哪儿?”
嬷嬷回话说那姑娘还住在青田县的驿馆后园里,没走。皇后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不低:“派人去接。就说本宫请她来宫里住几天。路上客气些,别让她受委屈。”嬷嬷应声退了出去。
去青田接人的是一辆青布马车和两个老成的嬷嬷。马车走了三天到了驿馆门口,那两个嬷嬷下了车径直往后园去了。那姑娘正在院子里浇花,见有人进来搁下了水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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