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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第1页）

她走到承华宫门口的石阶前面跪了下来。石阶是青石条的，日头被回廊遮了大半，只有阶面边缘那一小溜被晒得发温。

陆华跪在石阶下面的砖地上，双手搁在膝上，腰背挺着。头一炷香的功夫她还撑得住，第二炷香的时候她的肩膀开始往下塌了，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第三炷香过半的时候她的身子晃了一下，手撑在砖面上稳了稳又跪直了。日头从回廊外面一寸一寸地移过来，把她的影子从脚边慢慢拉长到身后。她跪到第四炷香的时候忽然往前倾了一下，手没有撑住，整个人歪在了石阶边上。

瑶瑶从门槛后面跑出来扑到她娘身边，小手捧着她的脸喊了一声“娘”，陆华的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瑶瑶转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声“翠竹”，翠竹从廊下跑出来一看那场面腿都软了半截，赶紧跟另一个宫女两个人把陆华架起来往屋里抬。

消息递到御书房的时候皇帝正翻一本折子。刘公公把话递进来之后他手里的折子停在半空，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站在案前沉默了几息才开口：“传太医去承华宫。另外传旨，端贵妃禁足三日，抄经静思。不必再跪了。”刘公公应声退了出去。

瑶瑶趴在床边看着她娘被太医搭了脉又灌了半碗药汤。太医收了针站起来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看了瑶瑶一眼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翠竹，低声说了一句“娘娘有孕在身，此番劳累动了胎气，需静养数月，不可再受劳累”。

瑶瑶趴在床沿上把那个字收进耳朵里，手指抠着床单的边缘没有动。她没有把那句话说出口，只是伸手把她娘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拢进掌心里攥着。陆华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又不动了。窗外那棵新栽的槐树在晚风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叶子一片都没有翻动。

更漏的声音从回廊那头一下一下地传过来，数到第七声的时候瑶瑶把脸埋进她娘的枕头边，小身子缩成了一团，没有再往外送什么心念。

皇帝到承华宫的时候太医刚走。他跨进门槛看见瑶瑶趴在床边攥着陆华的手，陆华躺在床上闭着眼，面色白得跟被面一个色。

他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来，伸手探了一下陆华的额头，又偏头问站在旁边的翠竹“太医怎么说”。翠竹低着头把太医的原话复述了一遍，说到“有孕四个月”的时候皇帝的手停在陆华额头上方没有收回来。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屋里站了好一会儿。

他转回来的时候面上的东西跟方才不一样了，沉下去的那层东西底下有一层正在慢慢往上顶的光。他开口的时候嗓音比平时低了一些：“禁足的事免了。让她好好歇着，旁的什么都不用管。”

消息传到中宫的时候皇后正在殿里插花。她把那枝白菊搁进瓶口的时候偏头听宫女把话说完，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可那枝白菊被她搁歪了半寸。她搁下来的时候把花枝从瓶里抽出来重新插了一遍，插完了站起来往外走。

她在御书房门口等了小半盏茶的功夫才被传进去。皇帝坐在案后见她进来没有搁笔，只是抬了一下眼皮。皇后行了一礼之后开口的时候嗓音比平时柔了几分：“陛下，臣妾听说端贵妃有孕了。这是大喜的事，可臣妾方才听说陛下免了她的禁足，前朝那边恐怕会有话说。

臣妾想着，不如等风头过了再……”皇帝把笔搁下来打断了她：“前朝有话说让他们跟朕来说。她怀的是朕的孩子，朕说了算。皇后若是来道喜的，朕收了。若是来替前朝传话的，你回去歇着吧。”皇后站在案前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再开口，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太后是在第二天上午去的承华宫。她让人备了一篮新摘的枇杷和一盒安胎的药材，进了院子先往床边看了一眼。陆华已经醒了，靠在床头喝粥，见太后进来要起身行礼被太后按住了。

太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偏头看着站在床尾的瑶瑶，伸手在她头顶上摸了一下。她转回来看着陆华，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但很稳：“你安心养着。宫里的事有我看着，那些乱七八糟的帖子不必理。谁要是再来给你递话，你让人告诉我。”陆华端着碗点了点头。太后又坐了一小会儿才起身走了。

隔了一天太后去了中宫。皇后在殿门口迎出来行了一礼，太后没有进门，站在廊下看着皇后那张妆容精致的脸，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但廊下几个宫女都听得清：“端贵妃怀的是皇上的孩子，你该替皇上高兴。

你做的事情我不管，可你记住一条——你在这宫里坐得稳不稳，靠的是皇上的心思，不是靠你娘家那些算盘。再闹下去，中宫的位置你也未必坐得住。”

皇后站在廊下低着头没有接话，手指攥着帕子攥了好一会儿。太后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回廊里响了一路才消失。

太傅是在太后走后的第二天夜里出的门。他让轿子抬到城东一处不起眼的宅子门口，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五六个人，都是朝中跟他走得近的老臣。

偏厅的灯点得暗，几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来，太傅先把端贵妃有孕的事说了一遍。桌上的茶盏被端起来又搁下去，几个人交换了几轮眼色。其中一个开口说了一句“她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生下来的孩子若是个皇子，往后这宫里还有旁人站的地方吗”。

另一个跟着接了一句“不如趁现在赶紧选几个身家清白的秀女送进宫去。皇上身边有了别人，心思自然就淡了”。太傅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交代了一句“人选要挑仔细了，家世、模样、性情都得过得去”。几个人又坐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各自散去。

偏厅的灯在最后一个人出去之后被人从里面吹灭了，只剩下窗纸上映着外面巷口那盏路灯透进来的一小片模糊的暖色，照着桌面上那几只凉透了的茶盏，每一只盏底都留着半圈深褐色的茶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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