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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第1页）

可消息递到御书房的时候皇帝把那几笔银子的来路翻了两遍，手指在纸页边角上压了一拍才松开。他偏头对刘公公说了一句“传大理寺少卿来见朕”。

大理寺少卿姓陆，三十五六岁，为人精干，在任上办了几年案，名声不显但做事利落。他傍晚时分从侧门进的宫，在御书房里听皇帝交代了几句。

皇帝的原话是“太傅家最近往户部递了一笔银子，数目不小，来路不明。你替朕查一查这些银子是从哪出来的，中间经了谁的手，背后有没有别的账”。陆少卿躬身应了退出去。

他没有走衙门的路子查。第二天换了一身便服去了城南一处茶楼坐了半日，听了些闲话没听出什么名堂。第三天他转去了城东一家花楼。

花楼是京里官员常去的地方，二楼雅座用屏风隔着，坐在里面吃酒听曲，隔壁间说话的声音压不住也能漏出来几句。陆少卿要了二楼靠里的一间雅座，点了一壶茶坐了半日。头一个时辰没什么收获，隔壁间是几个商人聊货运的事。

第二个时辰隔壁间换了一拨人，听口音像是外省口音，几个人落座之后先是吃酒划拳，酒过三巡其中一个人把嗓门放开了：“那笔赈灾银子从我们那儿过路的时候我就扣了一道，不多，就一成。上面的人拿了九成，我拿一成不过分。”旁边人跟着笑了一声：“你才扣一成？我从粮价上抽了两成，还没人发现。”

几个人又笑了一阵，把杯盏碰得叮当响。陆少卿坐在隔壁间把那几句话一个字一个字收进耳朵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下来，又坐了半个时辰才起身走了。

第二天他进宫把听到的东西一五一十禀报了。皇帝坐在案后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伸手把案角那摞旧折子翻到最底下，抽出一本前年的赈灾折子摊开来看了两页，又翻到后面看了几行。

他把折子合上搁回案角，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前年北边闹水灾，朕拨了三百万两银子下去赈灾。照方才那几个人说的，从中间过一道手就剥一层皮，三百万两落到百姓手里还剩多少？”

陆少卿低着头没有接话。皇帝靠在椅背上把手指搭在扶手上慢慢叩了两下：“查。把前年赈灾的账目从头到尾翻一遍。各地经手的官员、押运的、发放的，一个都不要漏。”陆少卿应了一声退出去安排了。

消息传到国师府的时候天已经暗了。管家把条子递上来，国师坐在轮椅上翻了两页，面上那层温润的笑意照旧妥帖，可他翻完之后把条子搁在桌面上，手指在纸角上多停了一拍。他偏头对管家说了一句“让咱们的人别掺和这件事，宫里那边盯紧了动静就行”，管家应声退了出去。

窗外那棵槐树的叶子被夜风吹得翻了一阵又翻回去了，背面浅浅的银灰色在月光底下闪了一下又暗了。书房里只剩案上那盏灯还亮着，光晕铺在桌面上那一小片范围内，把国师搁在扶手上的手指照得清清楚楚的。

他坐在轮椅上又坐了一会儿才伸手把灯芯挑了一下，火苗跳起来亮了半寸又稳住了。

承华宫那边瑶瑶正趴在矮桌上把今天的菜账理了一遍。理完之后她把炭条搁下来，心念里那层东西慢慢铺开又收拢了，最后只留了一句：“前年那笔赈灾银子被人剥了皮。爹现在在查了。”

陆华坐在旁边把那碗晾温的汤端起来推过去，点了点头没有接话。瑶瑶端起碗喝了两口搁下来，偏头看着她娘：“娘，往后咱们的菜路子上要是有人想伸手，也不能让他们伸。”陆华把碗往她面前又推了推，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你自己盯着就行。”

瑶瑶点了点头把碗里剩下的汤喝完了，把碗搁回桌上，拿起炭条在图纸边角上又添了两笔。窗外远处御书房方向的灯还亮着，光晕从窗纸透出来在院子里落了一小块模糊的暖色。夜风从墙头过来把槐树的叶子翻了一阵，背面浅浅的银灰色在暗处闪了一下又暗回去了。

太傅这次没有在朝会上自己出面。他让门下几个御史联名递了一本折子，参的是端贵妃“干预朝政、结交外臣、纵女行商与民争利”，

措辞比前几次都重，条条都往实处写，连瑶瑶收菜运菜的路线和经手人都列了明细。折子递上去之后又有几个老臣跟着附议，把“后宫不得干政”几个字翻来覆去地讲，讲到后来连“若不惩戒恐后宫效尤”这样的话都出来了。

皇帝坐在上面把那本折子翻了两遍。他翻完搁在案角，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叩了两下，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但整个殿面都听得清：“端贵妃的事朕自会处置。你们参的是她，朕罚的也是她。此事到此为止。”

他说完站起来走了，袍角扫过殿门门槛的时候带起一小阵风。那些附议的老臣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再开口。

散朝之后皇后让人往承华宫递了一句话。传话的是她身边一个贴身嬷嬷，站在承华宫门口没有进去，隔着门帘把话递了进去：“皇后娘娘说，端贵妃近日行事不端惹得前朝非议，为平众怒，请贵妃娘娘在承华宫门口跪半个时辰，以儆效尤。

娘娘说了，这是宫里的规矩，不是她一个人的意思。”那嬷嬷把话说完就走了，门帘晃了两下又垂回去了。

陆华当时正坐在廊下给瑶瑶梳头。她听完那几句话，手里的梳子停了一拍又继续梳下去了。她把瑶瑶那两根小辫子扎好了，把梳子搁回桌上，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往院门口走。瑶瑶从椅子上滑下来跟在她后面，小手拽住了她的衣角。

陆华低头看了女儿一眼，把她的手从衣角上拿开，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但很稳：“娘去跪一会儿就回来。你在屋里待着，别出来。”

瑶瑶攥着她的手指没有松，心念直直地铺过去：“娘你身子还没养好。前几日才晕过一回。”陆华把她的手轻轻掰开，站起来往院门口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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