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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高个男人嘴角咧了一下,拉开门让她们进来。院子里确实养着鸡,竹笼里关着七八只毛色杂乱的公鸡,正歪着脑袋打量来人。
瘦高个带着她们穿过院子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夹道,走到尽头推开另一扇门。门后面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屋里点着几盏油灯,靠墙摆着一张长桌,桌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留着短须,穿了一身半旧的靛蓝袍子,手里盘着一对核桃,正靠在椅背上听旁边的人说什么。他看见瘦高个领着人进来偏了偏头,目光在陆华脸上停了一拍又落在她怀里的瑶瑶身上。
“买公鸡?”他把核桃搁在桌上,嗓音不高。
陆华抱着瑶瑶在桌对面站定了。她吸了一口气把后背挺直了,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她预想的稳:“不买鸡。我来找醉箫楼的楼主。有笔买卖想做。”
中年男人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她一遍没有接话。他身旁的瘦高个往前走了一步像是想拦,被中年男人抬手止住了。中年男人从桌后面站起来,朝里间那扇门抬了一下下巴:“里面说话。”
里间的屋子比外面小一半,只搁了一张方桌和两把椅子。中年男人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核桃一颗一颗地在桌面上排成一条线。他开口的时候嗓音里那层温和底下压着一层像铁锈一样沉的东西:“说吧。”
陆华把瑶瑶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自己站在桌前开口了。
她从袖中摸出那块最小的碎金放在桌面上,推过去。中年男人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碎金,没有伸手去碰,目光从金子上面抬起来看着陆华。
陆华在他的注视下把想好的话说了出来:“我要请人替我守一个宅子。宅子不大,但我跟孩子两个人住着不放心。听说醉箫楼的人手底下干净,办事利索,所以想请楼主帮这个忙。金子只是定金,事成之后还有。”
中年男人看着那块碎金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长不短,像一颗石子在水面上弹了两下就沉了。
他把金子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正要说句什么的时候,坐在旁边椅子上的瑶瑶忽然开口了。
她的话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的,可她挤出来的那几个字清清楚楚地落在屋里每个人的耳朵里:“你弟弟,咳血,晚上睡不着。我有药。”
中年男人手里的核桃停住了。他偏过头看着那个坐在椅子上晃着腿的小团子,那张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裂开了一道缝。他把核桃放回桌面上,身子往前倾了半尺:“你说什么?”
瑶瑶坐在椅子上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心念稳稳地落进了她娘耳朵里,再由她娘一个字一个字地转述出来:“你弟弟中的是慢性毒,每夜子时发作,咳出来的血是暗色的,已经咳了三个月了。解药方子我有,但你得答应我方才说的事。”
中年男人盯着瑶瑶看了好几息。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间院子里公鸡扑腾翅膀的声响。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瑶瑶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油灯底下黑亮亮的,一点不像是在说假话。他蹲了几息之后站起来转身走到桌前,把方才那块碎金拿起来放回陆华的手心里,嗓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也快了一些:“宅子在哪儿?几个人守着?我今晚就派人过去。”
陆华把金子攥在掌心里,报了行宫侧门那条巷子的地址。
中年男人朝外面喊了一声,瘦高个推门进来,他吩咐了几句瘦高个便出去了。他从袖中摸出一张写了字的纸递给陆华:“这是醉箫楼的信物。明日会有人上门,你把这个给他们看就行。”
陆华接过来折好收进袖中。她抱起瑶瑶往门口走的时候中年男人在后面叫住了她:“你方才说的药,什么时候能给?”
瑶瑶趴在她娘肩头看了他一眼,心念里那层东西平平地铺过去:“等你的人到了宅子,守满三日,我把方子给你。”中年男人站在门口看着母女俩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把手里那对核桃重新盘了起来,盘得比方才快了一些。
从那天起醉箫楼的人每隔一夜就来行宫附近守着。两个人在暗处盯着宅子周围几条巷口的动静,另一个人在墙根底下绕一圈检查有没有新翻动的土和脚印。
瑶瑶每天跟着她娘上山去挖矿,她娘在坡面上清石头,她就坐在旁边给小白挠肚皮。竹篓里的矿石越攒越多,陆华每天下山的时候在溪边把石头表面的泥搓干净了再带回去埋进地底下那个坑里。填进去的石头一层一层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座正在从根部往上缓慢生长的暗色小山。
而京城那边,皇帝派出去的人还在行宫附近几条路上来回打听。
他们问了客栈、问了官道上的茶摊、问了行宫周边的农户,能确认的只有那条上山的小路上近期有人走过,可具体是谁、什么时候走的、走了几趟,谁也说不清。
消息递回御书房的时候皇帝正坐在案前翻一本折子,他听完之后把折子合上了,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让暗卫去查。”他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刘公公应声退出去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像一根被压了太久的弹簧终于被松开了扣子,正在用它自己的张力把消息往外面送。
暗卫找到行宫侧门那条巷子的时候是第三天的傍晚。两个人扮成走货的商贩在巷口蹲了半个下午,看见一辆青布马车停在侧门外,一个妇人抱着孩子从车上下来,后面跟着一个扛包袱的男人。
那男人把包袱搁在门内就退出来了,妇人关门的时候门缝里探出一只灰白色小狗的脑袋,朝巷口方向嗅了嗅又缩回去了。暗卫没有打草惊蛇,退到街对面的茶摊上坐下来继续盯着。
可他们坐下来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巷子另一头出现了一拨人,三个人,穿着短打,腰里别着家伙,走走停停地朝侧门方向靠。
暗卫认出了那几个人腰间的刀鞘样式,跟醉箫楼在黑市上用的标记一模一样。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从茶摊后面绕出去往巷子另一头走,另一个留在原地继续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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