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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原先那个土坑往深里扩了一圈,挖出来的土装在竹筐里一筐一筐地提到后院倒进花圃的沟垄里填平了。
天快亮的时候坑已经挖到了齐腰深,她跳下去用脚把坑底踩实了,又拿铲背把四壁拍了一遍。
她把那些矿石从原先的浅坑里起出来重新码进深处的坑底,每放一层就在中间垫一层干草隔潮,最后用最厚的那块石头压顶,填土的时候填一层浇一层水,水把土粒间空气挤出来之后她再用铲背夯一遍。
填到坑口的位置她把从别处铲来的草皮重新铺好,退后几步蹲下来看了看那片草皮,又伸手把几处边缘翘起来的地方按了按。她站起来的时候手撑着膝盖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来,两个膝盖跪在湿泥地里跪了太长时间,关节僵得打不了弯。
瑶瑶醒过来的时候日头已经从窗格里照进来铺了满炕。她揉着眼走出屋门,看见她娘正坐在廊下的石阶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缝里嵌着干了的泥。
瑶瑶走过去靠在她娘腿边蹲下来,目光往院子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老槐树底下那片草皮上。
那片草皮跟周围几乎看不出差别,只树根旁边有一小块颜色稍微深了些,像一片正在慢慢跟周边旧土融合的新土。她心念里那层东西正在往外冒,带着一层刚睡醒的软:“娘,挖完了?你挖了一夜?”陆华没答她,伸手在她后脑勺上摸了一下,掌心贴着她细软的头发停了一拍才收回来。
瑶瑶站起来绕着老槐树走了两圈,蹲下来用手指头抠了抠那片新铺草皮的边缘,又站起来踩了两脚把浮土压实了才罢休。
她正要回屋去喝粥的时候听见院墙外面传来一阵细细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蹭着墙根底下的草叶。她停下脚步往声音的方向偏了偏头,那声音又响了一遍,比方才近了一些。她走到院门口把门闩拉开,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
院门外面的墙根底下蹲着一只小狗。灰白色的毛贴在身上显得骨架很小,耳朵耷拉着,尾巴夹在后腿之间,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它看见瑶瑶探出头来的时候没有跑,反而往前蹭了半步,鼻子在墙根底下的草叶上嗅了两下,发出一声极细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瑶瑶蹲下来把手伸过去,小狗凑过来嗅了嗅她的手指头,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她的指尖。
瑶瑶把它从墙根底下抱了起来,小狗在她怀里缩成一团,脑袋往她胳膊弯里钻。她抱着它走回院子里的时候陆华正站在廊下看着她们。
瑶瑶仰起脸看着她娘,心念里的那层东西像一团正在被慢慢展开的棉花一样蓬松而软和:“娘,它没地方去,咱们养它吧。叫它小白。”陆华看着那只灰白色的、脏兮兮的小狗,又看了看瑶瑶那张仰起来的小脸,没说什么,转身去灶间舀了一碗米汤搁在廊下。
小狗从瑶瑶怀里滑下来凑到碗边用舌头舔着喝,舔几口就抬一下头看看周围的人,耳朵始终没有完全竖起来过。
当天夜里瑶瑶把小白搁在了自己枕头脚边。小狗在她脚边缩成一团,呼吸又浅又快,耳朵偶尔转一下又耷拉下去了。瑶瑶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慢慢睡了过去。
后半夜院子外面的回廊上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响,那声音从回廊尽头一点一点地朝偏院方向靠近,走到院墙外面的时候停住了。小白从瑶瑶脚边抬起头来,耳朵竖了起来。
它听了几息,喉咙里发出第一声低低的呜咽,那声呜咽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时候瑶瑶还没有醒,可小白又叫了第二声,这次比第一声长了一些也高了一些。
瑶瑶被那两声叫醒了,她睁开眼听见墙外面有动静,翻身爬起来推醒了她娘。陆华坐起来的时候墙外的脚步声响了两下就远去了,退得很快,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之后放弃了继续靠近的打算。
陆华披上外衫走到院门口贴着门板听了一会儿,门外什么动静都没有了。她回到屋里的时候瑶瑶正抱着小白坐在炕上,小白在她怀里缩着但耳朵还竖着,朝墙外的方向偏着没有收回来。
瑶瑶低头看着怀里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小狗,心念里的那层东西沉下来了,带着一层薄薄的凉意:“娘,今晚要是没有小白,那人就摸进来了。咱们得找几个人守着院子。明日带我去黑市,我知道怎么找。”
陆华看着女儿怀里那只耳朵还竖着的小狗,在炕边坐下来,伸手把被角拉上来盖住瑶瑶的膝盖。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正在月光里轻轻摇着,有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动了灯芯,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小白在瑶瑶怀里慢慢把耳朵收回来,尾巴从后腿之间松开了一点点,搭在了瑶瑶的手腕上,像一根被泡软了的细草茎正从蜷曲的状态缓慢地恢复成原本该有的形状。
院子里那片新铺的草皮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青色,边缘正在跟周围的旧草慢慢连成一片,根须正在看不见的土层底下缓慢地朝着彼此的方向延伸着、靠近着,等着哪一天彻底连在一起之后就再也不分新旧了。
黑市在城东旧货市场后面那条巷子里,白天不开门,天黑之后才有人进出。陆华抱着瑶瑶走进巷口的时候,两侧的墙根底下已经蹲了几个看不清面孔的人影。
瑶瑶靠在她娘肩上往巷子深处看,心念里那层东西贴着巷壁往前探,像一根被风吹得微微弯下去的细线正在往那个她不确定但必须走到的方向伸:“娘,往左边第三扇门走。那扇门后面有个院子,院子里养着鸡。”
陆华顺着她指的方向走过去,抬手叩了那扇黑漆门。
门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一个瘦高个男人探出半张脸来,眼珠在母女俩身上转了一圈才开口:“买什么?”陆华按瑶瑶方才在路上教她的话说了一遍:“买公鸡。要能看家护院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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