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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第1页）

她看见皇帝的身影出现在夹道那头的时候没有挪步也没有行礼，就那么站在石阶上等着他走过来。

皇帝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他开口叫了一声“太妃”，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太妃看着他身上那套便袍和身后的刘公公，沉默了几息才开口，嗓音带着一层被岁月磨薄了的亮，像一块被反复擦拭的老铜器表面那层包浆正在日光底下泛着温吞的哑光：“陛下这是要去哪儿？穿成这样，身边连个护卫都不带，是打算一个人从侧门溜出去？”

皇帝没有否认，他站在原地等她把话说完。太妃往前迈了一步，下了一级石阶，站到他面前。她的个子比皇帝矮了大半个头。

可她站在那里的时候那层身量上的差距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平了，她开口的时候语气跟方才一样平稳：“陛下身系社稷，不能这般轻率。您若是有事要办，交给下面的人去办。若是信不过下面的人，就再派一拨人去。可您自己不能走。

您一走，宫里谁来坐镇？朝上那些折子谁来批？北边旱情报上来了，祈雨的折子还压在您案头没批呢。”

皇帝站在石阶下面听着她说完那番话，手指在袖中慢慢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偏过头看了刘公公一眼，刘公公低着头没有接那个目光。他又转回来看着太妃，太妃正仰着脸看着他，那双眼睛被皱纹包围着可瞳仁还是亮的，像两颗被老树皮包裹着的核仁还保持着当初落在土里时的形状。他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把已经迈出去的那只脚收了回来，开口的时候嗓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太妃说得对。朕不去了。”

太妃没有再多说，侧身让开了半步，把通往侧门的那条路重新封上了。她站到旁边的墙根下给皇帝让出路来，皇帝转身带着刘公公沿原路往回走了。

夹道里的那根金线一样的光带被他的身影截成了两段，前一段还亮着，后一段被他踩过的脚印压得模糊了一些，像一根正在被从两端往中间同时收拢的绳子正在把之前拉开的距离重新收紧到正常的松紧度。

行宫那边，陆华和瑶瑶从山上回来之后把那几块矿石搁在了院里的石桌上。瑶瑶站在石凳上踮着脚看着那些石头，心念里那层东西还在往外铺：“娘，这些金子不能放在屋里也不能放在明面上，得找个地方藏起来。挖个地窖吧，就在院子里那棵老树根底下。

那个位置从外面看不出痕迹，自己取的时候方便。”陆华蹲在石桌旁边把那些石头一块一块翻过来看了一遍，又抬头看了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根部。

她站起来去灶间找了一把旧的铁铲，又蹲回树根旁边把表层的浮土铲开，铲了不到半尺深就碰到了底下的硬土。她把铲子斜插进硬土里用脚踩了两下铲背，铲刃吃进土里发出沙沙的声响。

瑶瑶蹲在旁边用手把铲出来的土往两边拨，母女两个轮换着挖了大半个下午，到日头偏西的时候树根旁边已经挖出了一个三尺见方、两尺多深的土坑。坑底和坑壁拍得平整，底部垫了一层碎石隔潮。

陆华把那些矿石用旧布包好放进坑底码齐整了，又用铲子把挖出来的土重新填回去，填一层夯一层，填到坑口的时候她把从别处挖来的草皮铺回表面。

填完之后她退后两步看了看那棵老槐树底下，那片草皮跟周围的草地混在一起，看不出任何翻动过的痕迹，只树根靠近地面的位置多了一小块新泥的颜色，像一片正在逐渐适应新环境的旧地皮正在用自身的颜色变化来消化那块刚被翻动过的土壤。

北边旱情的折子是在同一天傍晚送到御书房案头的。

折子上说北域三郡连续四十天无雨，河床干裂、庄稼枯死，百姓已经开始往南边逃荒。皇帝把那本折子翻到最后一页看完了，搁在案面上的时候手指在纸页边角上压了一下才松开。

他偏头对刘公公说了一句“让国师去北边主持祈雨”，刘公公应声退了出去。消息传出国师府的时候国师正坐在书房里翻一本旧册子，他听完之后把册子合上了，手指在册面上慢慢叩了两下，开口说了句“明日动身”，管家便出去安排了。

第二天国师的马车出了京城往北去。走了约莫半日路过行宫外那条官道时，他让马车在路边停了一会儿。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行宫侧门外那条通往山上的小路，小路口的草丛被踩得有些倒伏，像是近日有人来回走过几趟。

他让管家推着轮椅下了车，沿着那条路往行宫方向走了一段。走到行宫侧门外面的时候他停住了，侧门关着，院墙里面那棵老槐树的树冠探出墙头来，叶片被日光照得泛着油绿的光。

他坐在轮椅上看着那棵槐树的树冠看了一会儿，目光从树冠移到院墙根部的草丛上。他看了一会儿之后忽然觉得院墙根部的泥土表面有些不对，那片草皮的边缘正在泛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金色反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泥土底下隔着薄薄一层草皮往上透光。

他眨了眨眼再看的时候那层金色反光又不见了，那片草皮恢复了寻常颜色跟周围融为一体。他坐在轮椅上又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再看到。他偏头问管家“淑妃在里面住着？”，管家回话说“里面的人说娘娘前日出去了，还没回来”。

国师坐在轮椅上望着那扇关着的侧门看了几息，然后让管家推着他转身往官道上走了。

轮椅碾过碎石路的时候轮轴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像一扇正在合拢的门板正在用它自己的重量压住底下那层正在逐渐消失的缝隙，声音不大，但每一下都带着正在收束的力。

陆华挖地窖挖到后半夜。瑶瑶早就撑不住了，靠在炕角的被褥上歪着头睡了过去，小手里还攥着一根从山上捡回来的干树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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