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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第1页）

陆华低头扒了一口饭，嚼完了咽下去才回答：“宫里待久了闷得慌。想换口气。“她没有多说别的，把那几个字的重量均匀地分散在那句普通的话里，像一个已经在心里过了好几遍的句子终于被她说出口时只剩下最外层的边缘还带着一点颜色。

皇帝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又夹了一筷菜放进碗里。

吃完饭之后他也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说了句“朕想想“，便起身回了御书房。

那天晚上他在御书房批折子批到了很晚，那盏灯一直没有灭。

瑶瑶在偏院的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听着她娘已经睡熟了，呼吸声均匀绵长，可她自己心口那团东西像一团揉皱了还没展平的纸正在慢慢地、一褶一褶地被她自己展平。

她心口那层正在催促的东西比方才又紧了一分，像一根正在被人从两端慢慢拉直的细线，拉力正在均匀地增加，线身正在绷紧。

她翻了一个身从床上滑了下来，赤着脚走到她娘床边伸手轻轻推了一下她娘的肩膀。

陆华被她推醒了，借着月光看见女儿站在床边，小脸仰着，心念像一根被拉直了的线头正在往她的方向伸：“娘，咱们现在去找他。

他要是不松口，你再多说几句。趁你今晚还有这个劲儿，趁他还没想出别的理由来。“

陆华披了外衫抱着瑶瑶沿着回廊走到御书房门口的时候，里面的灯果然还亮着。刘公公站在门外看见她们愣了一下正要通报，陆华摇了摇头示意他不用，自己推开了那扇半掩的门。

皇帝正坐在案后翻一本折子，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陆华抱着瑶瑶站在门口的身影时，他的手指从纸页上移开了。陆华走进去在案前的椅子上坐下来，把瑶瑶放在自己膝上。

她开口的时候没有绕弯子：“陛下，民妇方才回去之后想了想，那些话还是该说明白。民妇想出宫几日，不是赌气，也不是逃避。民妇是想站远一些。站远了之后那些人的手就伸不过来了，等她们习惯了那个距离，民妇再回来的时候那层距离就还在那儿，不用再重新拉一次了。“

皇帝坐在案后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怀里的瑶瑶脸上。瑶瑶正低着头玩她自己的小手指头，像是完全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一样，可她的小腿正在她娘膝盖上轻轻晃着，那频率恰好跟她的心跳同步，不紧不慢的。

皇帝看了她好几息，又把目光移回陆华脸上。他开口的时候嗓音比他预想中轻了一些：“那就去吧。京郊有座老行宫，不大，但院子干净。朕让人收拾出来，你们住几日再回来。“

陆华坐在案前微微怔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快。瑶瑶坐在她娘膝上把脸抬起来往她爹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那一层正在弯起来的弧度被她自己压住了没有完全展开，像一朵正在开的花被人用手掌轻轻拢了一下让它别开太大，收着些，等合适的时候再展。

她低下头继续玩自己的小手指头了，腿弯处那股劲儿正在从她小腿往里、往膝盖方向一点点收回来，像一枚被拉开的弓弦终于被人松开了手，松开的力道均匀而平稳，没有弹回来打伤任何人。

御书房的门在她们身后合上的时候，夜风正好从回廊那头穿过来，把廊下的灯笼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光晕在地面上滑过去了又滑回来了，像一条正在反复游动的鱼正在它自己的轨迹上往返着、确认着，划出了弧线的形状之后又沿着弧线的反方向游回去了。

它在那条轨迹上来回了好几趟，像在确认这段距离的每一步都是它自己游过的，每一步都在它自己的记忆里留下了痕迹。等它终于确认完之后，它沿着其中一趟的路径往更深的方向游过去了，没有再折返回来。

廊下的灯笼在风停之后重新稳住了光晕，不再左右摆动，像一枚被拧紧的螺丝终于卡进了它该待的螺孔里。回廊尽头有一扇窗户被人从里面关上了，窗扇合拢之前漏出来的一线烛光在地面上划了一道短促的亮痕然后被彻底夹灭了。

整条回廊沉进了一种更匀净的暗色里，像一幅正在晾干的画面上所有的颜料都在同一时刻达到了同样的湿度，正在同步干透、同步固定、同步把画面本身凝成一整片连续的底色，不再需要任何笔触再来覆盖它了。

那扇窗户合拢之后，檐角下面还有一小片被月光照着的瓦片正在慢慢变凉、从边缘向中心一寸一寸地冷却下来，像一枚被焐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人松开了手，正在独自适应周围空气的温度，把它自己的热一点一点地交出去，直到彻底变凉，再也不会比周围的空气更热了。

马车从宫门驶出去的时候天色刚亮透。陆华抱着瑶瑶坐在车厢里，听着车轮碾过宫门石板时发出的声响从沉闷变成清亮，像一面鼓被人从室内搬到了室外，声音扩散的范围变大了但力度没有减弱。

瑶瑶靠在陆华怀里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宫墙正在慢慢往后退，红墙的顶端在晨光里泛着暖色的光泽，像一条正在被缓缓收拢的绸带正在从她视野的边缘逐渐往中心收束，收成一束窄窄的亮线，然后那束亮线也被转角处的灰墙挡住了。

马车拐出最后一道弯的时候，陆华把车帘放了下来。

她低头看着瑶瑶，瑶瑶已经把小脸从车帘边沿收了回来，正安安静静地靠在她娘怀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小脸微微侧着，像是在用耳朵追踪车窗外逐渐远去的声音。

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比方才沉了一些，像一首正在从高音区往低音区过渡的曲子正在用自身的惯性滑向一个尚未确定的终点。

与此同时，后宫那边的日光刚刚铺到偏院的窗台上。

翠竹正在院子里扫地，把昨日落下来的枇杷叶拢成一堆。她扫到门口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影从回廊那边走过来，那人穿了一身鹅黄色的宫装，走路的时候头微微仰着，步伐不紧不慢的，像是在确认这附近没有人敢挡她的路。

翠竹认得她，西偏殿的刘修仪，前些日子滑了一跤跌进冬青里那位，风寒养了半个月才好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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