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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第1页）

瑶瑶坐在小椅子上看着这一幕从头到尾结束，心念像一串被弹落的珠子正在从高处往低处滚：“爹你最后那句话的意思我听明白了。你是在给国师台阶下，你不想在今晚跟他撕破脸。

可我娘凭什么要喝那杯茶？她什么都没做错，她坐在那里被人数落了一遍还要喝人家端过来的茶。你方才为什么不在她开口说第一句的时候就叫人把她拉走？非要等到她把我娘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才肯动，你就不怕我娘心里难受？“

皇帝坐在主位上感觉到那串心念正沿着他的耳廓往里渗。

他面上没有什么变化，可他搁在桌沿的手指正在慢慢蜷紧又松开，像一只被放在热砖面上的手掌正在反复抬起又落下，每一次落下的位置都比前一次略微偏了一些。

他知道自己方才那几步走得太慢了。慢到该被拦住的那些话已经在殿面上铺开了一圈。他看着陆华放下茶盏之后伸手给瑶瑶夹了一块桂花糕放进她碗里，那动作跟平时一样平稳，像一块已经被水流磨了很久的石头。

水从它表面流过的时候带走了泥沙却没有带走它自己的形状，水流过去之后它露出来的那部分还是原来那个样子，完整、光滑、和以前一样。

宴席又过了半个时辰才散场。回偏院的路上陆华抱着瑶瑶走在前面，皇帝跟在后面几步远的位置。

夜色安静下来之后，回廊上的灯笼光把三个人的影子在青砖地面上拉成了一串不等长的暗色。

皇帝看着前面那道抱着孩子的身影走了一段，然后他加快了两步走到她旁边，开口的声音压得很低：“今晚的事是朕犹豫了。朕该在她开口之前就让人把她带走的。“

陆华没有放慢脚步，可她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民妇知道。民妇不怨你。你没在当场跟国师撕破脸是对的。“

瑶瑶趴在陆华肩头听了那几句话，心念像一根被风吹偏了的线头歪歪斜斜地朝皇帝的方向飘了过去，飘到半路的时候拐了个弯又飘回她娘那边，拐弯的弧度不大。

但方向偏了一点点，像是正在修正自己的航向以便绕过某个障碍物，可最后还是没有落定，就那样在半空中悬着，像一层水汽浮在檐角和灯笼之间，正在等着风来替它决定到底该往哪个方向去。

皇帝往前走了半步，跟她们并排走了一段，也没有再追那层悬在半空的水汽，就让它自己在夜风里慢慢确定方向。夜色里，那层正在等风来替它做决定的水汽，在廊檐下继续浮着，在风来之前，谁也不知道它将要往哪边飘散。

花巧节之后，偏院安静了几天。那些原本在暗处观望的目光退得更远了一些，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水线正在被日光一寸一寸地晒干，最后连痕迹都看不出了。

陆华照常在院子里晒药材、缝衣裳、陪瑶瑶在枇杷树底下挖土玩，日子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面。可瑶瑶坐在树底下用小树枝拨着土粒的时候，心里那层东西正在底下慢慢地翻涌着。

她看着她娘蹲在井台边搓帕子的背影，日光把那条脊背的弧度照得温润而柔和，像一座正在慢慢被晒暖的小山坡。

可她看见那层温润底下还压着一层薄薄的印子，像一张被揉过又展平的纸上还残留着细密的折痕，那道凹槽被压平了可纤维已经断了，再也回不到完全平整的样子。

她知道那道印子从哪里来，花巧节上那些话像一根一根细针落在她娘的肩膀上，虽然当时她娘端茶喝水的动作从容，可夜里她靠在枕头上时呼吸比平时深了半寸，那半寸里她正把那些针一根一根地从她自己的肩膀上拔下来，整整齐齐地放好，等着天亮之后再处理。

瑶瑶把手里那根树枝搁在了土面上。她站起来走到井台边她娘身边蹲下来，心念像一条贴着水面游过去的鱼一样贴上了她娘的耳廓：“娘，你带我出去小住几天吧。“

陆华搓帕子的手停了一瞬，她偏头看了瑶瑶一眼：“出去？去哪？“

“去哪都行。城外也行，行宫也行，哪怕在京城里换一间院子住也行。只要不在这个宫里待着就成。“瑶瑶的心念顿了一下又接上了，“娘你想想，那些嘴碎的人之所以敢在花巧节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你，是因为你离她们太近了。

她们能看到你，能走到你面前来，能把那盏茶端到你桌上让你喝。可你若是跟她们隔了一段距离，她们就够不着你了。距离越远，她们越不敢乱碰。高不可攀的人不会被人在背后说闲话，因为够不着。“

陆华把帕子从盆里捞出来拧干了搭在晾衣竿上，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低头看着瑶瑶。日光从枇杷树的叶缝间漏下来在她脸上落了几块碎光，她开口的时候嗓音带着那层正在慢慢成形的东西：“你是说，让娘跟宫里的人隔开一段距离？“

“隔开一段距离，让她们摸不到你。你在她们够不着的地方待上一段日子，等她们习惯了那个距离，就再也伸不过来了。“瑶瑶的心念像一层正在慢慢铺开的网，每一根线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正在把边缘与边缘之间的空隙一点一点地收拢起来。

陆华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晾衣竿上那件还在往下滴水的小褂上，水珠正从衣角滴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极轻的声响，一粒接一粒地落着。

节奏均匀得像一段没人在意的节拍。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漫不经心，又像是有些摸不准皇帝会怎么回应：“你要怎么跟你爹说？“

“你来说。你是他娘子，你提出来比我说管用。“

当天傍晚皇帝来偏院用晚膳的时候，陆华在桌边跟他提了这事。

她把瑶瑶放在旁边的小椅子上坐好，自己坐下来夹了一筷菜放进碗里，开口的时候语气像是在说“明日天气转凉多添件衣裳“那样平常：“陛下，民妇想带瑶瑶出去小住几日。城外行宫也好，京郊别院也行，住个三四天就回来。“

皇帝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筷尖悬在半空又放了下来，他看了她一眼：“为何突然想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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