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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第1页）

刘修仪走到偏院门口停住了，她偏过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目光越过翠竹落在廊下那排晾着的衣裳上，又移到石桌上那只还没来得及收进房里的布老虎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开口的时候嗓音里带着一层没有被风寒磨掉的亮色，像一面刚擦过的铜镜正在日光里反着光：“淑妃娘娘不在宫里？听说她出宫小住去了。这院子空着也是空着，本宫进来看看有什么值得带走的物件没。“

翠竹握着扫帚的手收紧了。她站在院门口没有让路，弯腰朝刘修仪行了一礼：“刘修仪安好。淑妃娘娘只是出宫小住几日，东西都还在院子里，修仪若是想串门，不妨等娘娘回宫再来。“刘修仪没有看她，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廊下那排晾衣竿上，那上面还晾着一件陆华昨日洗好的藕荷色外衫，袖口处用银线绣着缠枝莲的纹路，衣摆被晨风吹得微微摆动着，下摆的边缘刚好擦过廊柱的底部。刘修仪的目光在那件外衫上停了一拍，然后她朝身后的丫鬟抬了一下下巴。那丫鬟便上前一步伸手将那件外衫从衣竿上摘了下来，动作利索得像摘一颗已经熟透了的果子。

翠竹看见那件外衫被从衣竿上摘下来的时候手里的扫帚柄攥得更紧了。她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刘修仪和丫鬟中间，另一只手指着丫鬟手里那件外衫：“修仪娘娘，这是淑妃娘娘的衣裳，您不能带走。“

刘修仪低头看了翠竹一眼，嘴角那层弧度往两边扩了一些，像一面正在慢慢张开的扇面正在把每一根扇骨之间的空隙都撑到最大：“本宫不过是借穿几日，等你们娘娘回来了本宫自然会还。

你一个宫女，也敢拦本宫的路？“她说着往前迈了半步，那半步刚好把翠竹抵在了廊柱和门槛之间。翠竹被那道靠近的力逼得往后仰了一下，但她后背抵着廊柱之后停住了，她攥着扫帚的手抬起来横在自己和刘修仪之间，那根扫帚柄像一道临时拉起来的栏杆，横得不算高也不算稳，可它确实横在那里。

刘修仪身后的丫鬟又往前迈了一步，那一步正好踩在了翠竹的脚面上。翠竹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她的膝盖没有弯，她咬着牙把那根扫帚柄又抬高了半寸，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开始发颤了：“修仪娘娘，奴婢不能让你拿走这件衣裳。娘娘回来若是发现衣裳不见了，奴婢没法交代。“

刘修仪看着她那副咬着牙还在撑着的样子，嘴角那层弧度收拢了一点又松开了，像一把扇面正在被慢慢合上又打开，开合之间的力度比方才轻了一些。她偏头看了那丫鬟一眼，丫鬟便松了脚退回去了，翠竹踉跄了两步才稳住重心。

翠竹低头检查了一遍脚面，那件衣裳还挂在那丫鬟手里没有放回来。她的目光从那件衣裳上移开落在刘修仪脸上，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她最终只弯下腰朝刘修仪行了一礼，屈膝的动作带着一层还未散尽的抖。

刘修仪看着她那副蹲下去行礼的姿态，像是终于从她身上看到了她需要的反应，嘴角那层东西终于展平了。她朝丫鬟抬了一下手，丫鬟便把那件外衫叠好搭在了自己的手臂上。

刘修仪转身走出偏院门槛时裙摆扫过门槛外侧的那层灰，带起来的尘土在空中扬了短短一瞬就落回了原处。翠竹蹲在廊柱旁边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站起来之后她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转身进了屋。她铺开纸写了几行字，折好封口之后又跑了一趟御书房那边。

信送到皇帝手里的时候他正坐在御书房里批折子。他展开纸条看到上面写着“刘修仪趁娘娘不在拿了偏院一件外衫，翠竹阻拦未果“，看完之后他把纸条搁在了案面上，手指按在纸面上停了两息。他抬起头来看向门外：“刘全，去西偏殿传话。让刘修仪把拿走的衣裳送回来，自己禁足一个月。“

刘公公应了一声便出去了。他脚步快而稳，穿过回廊的时候鞋底擦过砖面的声响均匀而清晰，像一串正在被稳步送出的指令正在沿着一条固定的路线逐步抵达它该去的每一个节点。

而在另一头，国师府的书房里，管家刚刚把瑶瑶离宫的消息递到了国师面前。国师坐在轮椅上听着管家说完马车出宫的时间和方向，他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推着轮椅到了窗边。

他把手指搭在轮椅扶手上慢慢捻了一圈，然后闭上了眼。他掐算的时候指尖微微动着，像在拨弄一串看不见的珠子，每一颗都在他指腹底下滚过一圈才被松开。

他拨完第一遍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又拨了第二遍，手指比方才快了一些，像在追赶一件正在远离的东西。第二遍拨完之后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那棵正在落叶的槐树，开口的时候嗓音比方才低了一些：“算不出来。“

管家站在门边等着他继续说下去。可他没有再说。他只是看着窗外那棵槐树，那些正在往下掉的叶子从他视野里一片一片地经过，每一片的方向和落点都不同，没有两片是完全重合的。

到行宫的第二天早上，瑶瑶醒得比平时早。她躺在榻上听了一会儿窗外的鸟叫，翻身爬起来推了推她娘的肩膀。

陆华被她推醒的时候天才刚亮透，窗户纸上还蒙着一层淡淡的灰青色。“娘，今日上山采蘑菇去。”瑶瑶站在榻边，心念像一粒刚被露水洗过的种子正往外拱，语气平平的。陆华坐起来揉了一下眼睛，看了她一会儿才点头。

行宫后面那座山不算高，坡势缓，林子里种的多是些老松和杂木。

陆华背着竹篓走在前面，瑶瑶跟在她旁边牵着她娘一根手指头。山路上的碎石被前夜的露水打湿了，踩上去有些滑。瑶瑶一边走一边往两侧的坡面上看，目光落在那些裸露的岩层和土色变化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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