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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前院,便是一间宽敞的讲堂。
段谨站在窗外往里一看,心顿时凉了半截。
讲堂里坐着三四十个学生,大的二十出头,小的不过十五六岁,一个个正襟危坐,面前摊着书本。
台上一个三四十岁的先生正在讲课,讲的是四书中的《孟子》,翻来覆去地解释字义、文意,一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翻来覆去讲了小半个时辰,又是注疏又是考证,可始终没有一句落在实地上。
学生们听得昏昏欲睡,有几个已经偷偷垂下脑袋打盹,台上的先生却浑然不觉,依旧滔滔不绝地讲着。
段谨悄悄问沈教谕:“教谕,贵学平日都教些什么?”
沈教谕捻着胡须,一脸理所当然地道:“自然是四书五经、圣贤文章。县学是朝廷设立的生员肄业之所,学生须得熟读精熟,精研义理,方能应乡试、中举人、取进士。旁的杂学,不过小道耳,不足挂齿。”
段谨又问:“那学生们平时可有什么实践?比如下田耕种、勘察水利、走访民情之类的?”
沈教谕的脸色顿时变了,像是听到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似的:“大人此话差矣!读书人乃是四民之首,读的是圣贤书,求的是天下大道。那些农桑水利之事,乃是庶民百姓的分内,怎能让生员去做?若是让学生们下田种地,岂不是辱没了斯文?”
段谨忍住了没反驳这老学究的话,又问了几句,才搞清楚这县学的底细。
县学有生员六十余名,家境贫寒和家境优渥的各占一半。那些农家子弟,家里省吃俭用供他们读书,指望他们能考个功名光宗耀祖,可县学的做法完全是照本宣科。
先生们自己也没多少真才实学,毕竟真有大才的也不会沦落到这破旧小县来教书。他们不过是把前人注疏抄来讲去,让学生们死记硬背。
学生们日复一日地读这些八股文章,读得头昏脑胀,可真正有用的东西一样也没学到。考得上秀才的,几年里也不足十位数,大多数人蹉跎了青春,最后还是要回家种地。
可回到家又能怎么样?读了几年书,地里的活计生疏了,真本事没学到,却学到了读书人自命清高的高人一等,种地不想种,只妄想着能一朝中举鸡犬升天。
现实却是高不成低不就,反倒比没读过书的更难讨生活。
朱元修那样的人在这县学里算是学问好的了,可连他都要回家种地,可见这县学里教出来的学生,出路有多窄。
段谨站在讲堂外面,看着那些昏昏欲睡的学生,心里忽然有些发堵。
他见过那些锦衣玉食的世家子弟,他们读书是为了做官、为了光耀门楣,读得好便好,读不好也有家产可以继承。
可这些学生不一样,他们是真正穷人家的孩子,家里把仅有的银子拿出来供他们读书,是把全家的希望都压在他们身上。
可这县学给他们的,不过是些虚无缥缈的经文和注疏,根本不能帮他们改变命运。
“王爷。”段谨转过头,低声对萧云清道,“你有没有觉得,这些学生像是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萧云清听了这话,抬眼看了看讲堂里的学生,点头道:“是有点儿。眼睛都是灰蒙蒙的,跟街上那些卖菜的、扛活的没什么区别。不对,卖菜的眼里还有个鲜活气儿,他们连那个都没有。”
段谨深吸一口气,转身对沈教谕说道:“教谕,我有一事相商,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沈教谕见他神色郑重,也不敢怠慢,便把他请到了书房。
段谨坐下后,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道:“教谕,方才我在窗外看了半日,贵学的学生们读书不可谓不用功,可恕我直言,这样读下去,只怕大部分人一辈子都考不上功名。与其让他们在这里蹉跎岁月,不如让他们学点真正有用的东西。”
沈教谕的脸色微微一沉:“段大人此言何意?”
段谨道:“我听说贵学的生员,大多家境贫寒,家里指望他们读书改换门庭。可考取功名何其难也?剩下没考中的怎么办?书读不出名堂,地里的活计也荒废了,回到家能干什么?一家人的指望,不就全落空了吗?”
沈教谕沉默了。
他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在武原县做了二十多年的教谕,这样的学生他见的多了,没读出名堂的,好点的愿意放下身段去种田,去当账房,做伙计,不愿意放下身段的,只觉得这些活会脏了自己读书人的身份,一个个大小伙子,却要家里的老人、媳妇去养活。
每当看到这样的学生,他心里也不好受,可又能怎么办呢?朝廷的规矩就是这样,他学的也只有这些,除了教给学生经义,他还能教什么呢?
段谨看出他的犹豫,放缓了语气道:“教谕,我不是要你废了经义课业,而是想在四书五经之外,给学生们加一些别的东西。
比方说,让他们去乡下走走看看,了解农桑之事,亲自看水利如何修、如何通,看看朝廷说的‘忧民’究竟是怎么回事;让他们去教村里的百姓读书识字,既练了口才胆识,也惠及了百姓。
这些事,既不会耽误他们读书,反而能让他们把书本上的道理用到实处。这不比关在屋子里死记硬背强得多?”
沈教谕捻着胡须,半天没说话。
段谨又道:“我还可以向教谕保证,这些事情不会让学生们难做。县里正要推行扫盲一事,各镇都需要识字的人去教书,若是县学的生员愿意去,多少可以减免些束脩。”
沈教谕听到“束脩减免”四个字,眼睛微微一亮,县学里那些穷学生,最愁的就是学费,若是能减免一些,确实是个不小的诱惑。
“段大人,”沈教谕沉吟半晌,终于开口道,“你说的这些,倒也不是不能商量。只是学生们习惯了日日读书,你突然让他们去乡下教书、下田看地,他们未必愿意。尤其是那些个家境稍好些的,恐怕会觉得有失体面。”
段谨笑了笑:“体面不体面,总得先填饱肚子。沈教谕只管跟他们去说,若有人愿意,我会亲自来安排,不愿意的也不勉强,照样读他们的书就是了。”
沈教谕思来想去,觉得这事儿确实不坏,便答应下来,说稍后课业结束就召集学生们商议。
段谨谢过了,又与萧云清在县学里转了一圈,把各处都仔细看了看。
他越看越觉得这县学像一口枯井,学生们在里面打转,四面都是高高的井壁,谁也爬不出去。
要想改变武原县的命运,光靠治盐碱地是不够的,还得把这些读书人的脑子打开,让他们从书本里走出来,看看外面的天地。
下午未时,沈教谕果然召集了所有学生,在大讲堂里宣布了段谨的提议。
讲堂里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让我们去乡下教书?”一个穿着靛蓝长衫的年轻书生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我们是读圣贤书的生员,是将来要考功名的人,怎么能去给那些泥腿子当教书先生?这也太有失体面了!”
沈教谕咳了一声,示意学生们安静,然后把段谨请进了讲堂。
段谨站在讲台上,面对台下六十张年轻的面孔,不急不慢地开了口。
“诸位兄台,在下段谨,也是新来的武原县令,今日路过县学,冒昧来访,若有唐突之处,还望诸位见谅。”
台下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这群自视甚高的读书人算是对段谨的县令身份最不敏感的一群人了,他们很多人都觉得自己以后能当比县令更大的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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