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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低声道:“就是那个茶楼话本里种田菁的段大人?”
也有人说:“爱种地就好好种地去嘛,凭什么来我们县学指手画脚?”
段谨充耳不闻,继续说道:“方才沈教谕跟诸位说了我的提议,我看诸位反应不小。有说‘有失体面’的,有说‘有辱斯文’的,我能理解。诸位读了这么多年书,自认为不比别人低一等,怎么能在乡野村夫面前失了身份?对不对?”
台下有人点头,面露得色。
段谨话锋一转:“可是诸位,我想请问一句——诸位家里是做什么的?诸位家中往上几代可有种过地的?”
讲堂里安静了一瞬。
片刻后,有人低声道:“我家种地的。”
又有人说:“我爹是木匠。”
“我家开杂货铺的。”
“我家里有几亩薄田……”
“我祖父是种地的,到我爹这辈才发家,不用在地里刨食了。”
段谨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却笃定:“我方才问过沈教谕,贵学六十余名生员,一半以上都是平民百姓出身,即便是其他人,也富不过三代。诸位家里务农、做工、做小买卖,说白了,诸位自己不就是泥腿子的儿子吗?怎么读了几年书,反倒瞧不起泥腿子了?”
讲堂里鸦雀无声。
几个刚才嚷嚷最大声的年轻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翕动了几下,到底没说出话来。
段谨又道:“我不是要羞辱诸位。我说这些,是想让诸位想清楚一件事——你们读书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考取功名、光宗耀祖,这没有错。可考取功名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做官。做官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治国平天下,为了造福黎民百姓。”
“可诸位有没有想过,你们连黎民百姓是什么样都不知道,连他们过的是什么日子都不了解,将来就算做了官,又怎么去治理他们、造福他们?还是说你们打算做鱼肉乡里的贪官,像之前几任被你们家里人骂过的官那样?”
他环视全场,声音渐渐拔高:“读书人常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可你们读的书是万卷,行的路呢?恐怕连武原县都没有出过吧?你们在县学里读了几年书,可曾去过乡下?可曾下过田?可曾跟种地的老百姓坐下来聊过天?你们知不知道一亩地能产多少粮食?知不知道一户农家一年到头能挣多少银子?知不知道盐碱地为什么长不出庄稼?”
一连串的问话,像一盆盆冷水泼在那些年轻的面孔上。
寂静了许久,后排忽然有一个声音响起来。
“我、我想问问……”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角落。
说话的正是朱元修,他坐在最不起眼的位置,手里攥着一本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段谨看向他,目光温和:“你说。”
朱元修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段大人,我……我今天去白浪村看了您种的田菁。我想问问,那田菁真的能治盐碱地吗?我不是不信您,我是……我想把我家那几亩地也种上,可我怕万一失败了,我家就真的连饭都吃不上了。”
段谨看着他,认真地道:“田菁不是能直接治盐碱地,而是能改良土质。它的根系能固氮,叶子能遮阴减少水分蒸发,翻耕进土里能增加有机质。种上一季后,盐碱地的状况就会有明显改善,再种庄稼就比原来容易得多。但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后续还要根据每年土壤的状况进行不同的防治措施。”
朱元修听得认真,连连点头。
段谨叹了口气道:“而这,就是我希望你们做的事情了。朝廷任命官员,一般是三年为期,期限一到我便会被调往其他的地方。届时下一任县令会不会接着帮大家改善盐碱,谁也不知道。到时候就全仰仗咱们县学的这些人了。所以……”
段谨环视一周,看着底下一群稚嫩的面庞,郑重道:“我想让大家亲自去每个村镇走一遭,记录下来不同的盐碱情况,我们再实验出最合适的治理方式,著录成册,印刷发行,届时即便我不在此处做官,有心之人也能根据书册一一改善,其余地方的百姓若有这样的遭遇也会因为你们的善心终身受益。”
底下的这群人听得心中充满了斗志,眼睛发光,脸上的灰败气一扫而空。
许多学生心里活泛起来,别的不说,著书立说自古以来就是无数读书人的梦想,即便是他们不在乎的农事之书,对这群年轻学生而言吸引力也足够大了。
可还是有人拉不下脸。
先前那个穿靛蓝长衫的年轻书生嘟囔道:“说得天花乱坠,可还说要让我们去乡下教书呢,凭什么啊?又不给我们束脩,还会耽误我们自己的课业。”
这话一出,立刻有好几个人附和:“对啊,总不能让我们白干吧?”
段谨看了沈教谕一眼。
沈教谕会意,清了清嗓子道:“这个诸位不必担心。方才段大人跟我商量过了,愿意去乡下教书、愿意去下盐碱地的,县学可以酌情减免部分束脩。具体减多少,容我再细算,但总不会让诸位白跑腿。”
段谨也道:“届时也会给大家按时间排班,每个镇上设立一个教书班,每天教学一个时辰,轮流下来每人每月大概也就几次罢了。”
这话一出,讲堂里的气氛顿时变了。
刚才还在嚷嚷“有失体面”的几个人,脸色肉眼可见地犹豫起来。
减免束脩啊。
县学一年五两的学费,对大户人家不算什么,可对这些农家子弟来说,那是全家勒紧裤腰带才能凑出来的数字。若能减免一些,家里的压力就小多了,哪个学生心里没有一本账?
体面不体面的,在实打实的银子面前,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朱元修第一个报了名,后面陆陆续又有一多半的学生举了手,有想去教书学东西的,有冲着减免束脩去的,也有纯粹觉得这事儿新鲜想去凑热闹的。
还有一些尚在犹豫的,段谨看他们的脸色,估计最后能有近五十个人参加,他让沈教谕记下名字,过两日把名单送过来。
——
谢三郎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
他自从跟段谨做了那笔田菁种子的买卖,就有许多人来到了他开的铺子上询问种子的事情,起初只是零星有人来问,大多是些胆大的农户,想跟在白浪村后头试试。
可等田菁出苗的消息传开之后,来问的人一下子多了起来,每日天不亮就有人来敲门,有赶着驴车的,有挑着担子的,还有走了一夜山路来的,一个个满脸风尘。
更让他头疼的是来买种子的人里头,有九成都是小门小户的庄稼人,每家每户买不了多少。而那些真正的大户,反倒沉得住气,要么只派管家来探口风,要么压根不露面,只在背后静观其变。
谢三郎是个精明人,他知道大户们的心思。他们不是不想要,而是想等着看更确凿的成效,再者,他们买得多,怕谢三郎这里吃不下。
这一日傍晚,谢三郎关了铺子,揣着账本子往县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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