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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华寺笼罩在晨雾与清冽的空气中,一派静谧庄严的气氛。早有知客僧候着,引着徐氏与沈卿婉一行,直入大殿。
殿内香烛高烧,烟气氤氲。徐氏神色是罕见的郑重,上香跪拜,口中念念有词。上完这头柱香,又迫不及待地请了那位须眉皆白的老主持至静室,将两张写了生辰八字的红笺恭敬奉上,目光殷切。
沈卿婉陪坐在侧,稍坐了一会,腹中却隐隐传来一阵不适的隐痛,她便悄声禀了一句,扶着含香的手,出了静室,往专供女眷使用的净房行去。
那净房在寺庙西侧,需穿过一小片竹林,绕过一处堆砌精巧的假山。
此时天光渐明,假山石影幢幢,竹叶上凝着未晞的露水,空气清寒入骨。沈卿婉正行之间,忽见假山石后转出一位姑娘,径直拦在了她们面前。
那姑娘先是对着沈卿婉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飞快一扫,说道:“惊扰沈娘子了。
“奴婢是曲相府上姑娘身边的女使。我家姑娘此刻正在前头的小亭子里暂歇,想请娘子移步,过去喝杯清茶,说几句话。不知娘子可否赏光?”
“曲家姑娘?”含香眨了眨眼,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低声咕哝了一句,“这个名字……听着有些耳生……”
含香对这个名字不甚熟悉,可沈卿婉不是,这个名字对她而言,可谓是“如雷贯耳”。
她眼眸微垂,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她暗暗思忖:这位曲姑娘刚回来,便这般急不可耐地找上她,是想做什么?
示威?试探?还是……别的什么?
无论是什么,她此刻都不想奉陪。
她几乎是想也未想,便出声婉拒了。
及至回到静室,徐氏正满脸放光地听着那老主持解签,说是孟绾与王家二郎的八字乃天作之合,主夫妻和睦,家业昌隆。
徐氏喜得连连念起“阿弥陀佛”“佛祖保佑”,又添了厚厚的香油钱。
在回程的马车上,犹自絮絮说着此事,眉眼间尽是笑意。
马车驶入城内喧嚣,路过一家成衣店时,徐氏忽对身旁有些出神的沈卿婉道:“今日无事,你便去那店里走一趟。
“绾儿出门子的吉服、常服都要新制,你帮着参详参详花样尺寸。顺道……也给你自己挑几匹时新的料子,做两身春裳。年轻媳妇,合该穿得鲜亮些。”
沈卿婉正望着车窗外流逝的街景怔忡,闻言,倏地转过头,又看了婆母一眼,本能地道了谢。
下一瞬,她下了马车,站在繁华的街道,听着喧杂的声音,还是有些不真实感——婆婆竟然主动吩咐让她给自己也定两套衣服,可真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去到盛京城数一数二的成衣店“云来阁”,内有三层楼阁,顾客盈门,多为女眷。
店内四壁皆是直达屋顶的檀木架子,层层叠叠陈列着各色绫罗绸缎,苏绣杭绉,蜀锦云锦,流彩烁金,令人目不暇接。
沈卿婉选了几匹新到的软烟罗,掌柜使人捧着布料,引着她去楼上雅间细看,刚走到二楼,楼梯口,忽听楼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只见一位年轻姑娘并着两位女使入了店里,她穿着不凡,一身的广袖青罗衫,外罩一件藕荷色缂丝比甲,织花翡翠马面裙,身段窈窕,气质清华。
梳着飞天髻,簪着一排明艳的桃花,耳畔一对猫眼大小红宝石坠子,随着步履轻轻摇曳。
再看容貌,更是出众,一双凤眼微微上挑,眸光流转。她甫一出现,堂内喧嚣的人声,都不自觉地低了下去,许多目光或明或暗地聚拢在她身上。
那女子目光在堂内略一扫过,便抬眼看向二楼,落在了沈卿婉身上。她唇角微弯,漾开一个亲切的笑意,竟径直朝着沈卿婉走了过来。
沈卿婉心中微讶,正自疑惑,那女子已在三步开外站定,敛衽一礼,声音清越悦耳,如珠落玉盘:“这位可是沈娘子?儿姓曲,名疏桐,刚回京,特来拜见沈娘子。”
曲疏桐?
沈卿婉虽无数次听过这个名字,可今日确是头一次见她。眼前这张明媚不可方物的脸,那通身的气派,从容与自信……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钻入脑海。
若是她站在孟玦的身旁,该是何等般配?金童玉女,天造地设,大约便是如此了。
她依礼还了一礼,做出一副淡淡的样子:“原来是曲姑娘。”,顿了顿,又道:“恕我愚钝,不知身上有何处,值得曲姑娘如此费心,今早相请不成,这会又特特寻来这云来阁。倒叫我有些惶恐了。”
曲疏桐何等聪慧的人物,如何看不出来她的疏离和防备,却依旧笑靥如花,甚至往前凑近了些,她语气依旧温和:“沈娘子何必如此见外?说起来,我与韫白……”
她故意顿了顿,留意着沈卿婉的神色,才缓缓接道,“也是自幼相识,有几分总角之谊。娘子既是他的夫人,那便也如是我的朋友一般。
“今个我知道有一处新出的好戏,可惜无人同赏。想着沈娘子是个妙人,必是懂这些雅趣的,便想邀娘子一同品鉴品鉴。”
沈卿婉看了她一眼,声音平静无波:“真不巧,让曲姑娘失望了。府中事杂,婆母还等着我回话,怕是不得空闲,陪姑娘赏这出新戏了。”
她说着,便欲转身离去。
“诶,沈娘子何必急着走?”曲疏桐却不慌不忙,声音依旧清越,却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笃定,“我还没说是什么戏呢……”
她拖着不紧不慢的步子,站定在沈卿婉身侧,附耳说了一句话。她反剪着手,俏皮地往后蹦了几步,与沈卿婉拉开了距离。
她一双凤眼凝视着沈卿婉,嘴角微微勾着,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笃定。
跟在沈卿婉身旁的含香不知道那曲家姑娘与自家娘子到底说了什么,只见沈卿婉面色变得有些奇怪,眸中闪过犹豫,不安,还有一丝的兴奋。
沈卿婉同意了,同意了曲疏桐的邀约。
含香急道:“娘子!那曲姑娘与你说了什么?怎么就突然改变了主意?”,含香此刻早已想起了那曲疏桐的身份,只觉她没安好心。
偏生娘子怎么就着了她的道,竟然答应去那“鸿门宴”!
沈卿婉淡淡笑了笑:“可她说的那出戏,我倒真想亲眼看一看,看看她到底想唱哪一出?”
孟玦去到宫内的朝房,房内已聚了不少等候早朝的官员,众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交谈,谈得大多是关于孟玦的“青苗法”。
他心中记挂着要与沈卿婉说开的事,思绪也有些飘忽。那些与他有关的议论,像隔着一层油纸,朦朦胧胧,入耳不入心。
有人似乎朝他这边说了一句。孟玦蓦地回神,抬眼看去,是翰林院之前与他一位相熟的侍郎,正对他颔首,见他眼下一圈淡淡的乌青,便关切地问候了几句。
孟玦道了谢,与之寒暄几句。
正说话间,忽听不远处一阵略高的谈笑,是几个年轻些的官员,正围着一人说话,语带调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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