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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他坐在母亲的房里,吃着应付一口的清汤面,只觉得满口的寡淡,一路蔓延到心底,化作一片空落落的凉。

面汤的热气熏蒸着眼睫,却暖不了肺腑。他忽然觉得,这碗长寿面,竟比任何冷饭残羹,都要难以下咽。

长寿面吃到一半,徐氏仍絮絮说着与王家议亲的诸般细节。

孟玦起初还“嗯”、“是”地应着,后来便只默默听着,目光落在碗中那缕渐渐泡涨的银丝上。那汤越发显得清寡,葱花蔫蔫地浮着。他终于搁下了银箸,碗里还剩下一小半。

徐氏正说到陪嫁的清单时,见状话音一顿,抬眼看他,神色间有些诧异:“这就……用好了?”

孟玦没应声,只拿起手边的素绢擦了擦嘴角。

徐氏打量他片刻,见他眉宇间有些倦色,也未深究,只缓了语气道:“既累了,便早些回去歇着罢。你妹妹的事,大致便是如此,你心里有数便好。”

孟玦起身,行礼告退。走到门边,手已触到冰凉的帘栊,脚步却顿住了。他未回头,声音在安静的室内响起:“母亲,今日是儿子的生辰。您……不对儿子说一句‘生辰喜乐’么?”

徐氏愕然抬头,望向儿子立在门边孤直的背影。是了,今日是他的生辰。她这个儿子,自懂事起便老成持重,少年老成,早早撑起三房的门户,行事从无错漏,让她这个做母亲的省心到几乎……忘了他还是个孩子。

她喉头动了动,那声“生辰喜乐”在舌尖滚了几滚,才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干涩,轻轻吐了出来:“是……是母亲疏忽了。我儿……生辰喜乐。”

孟玦这才缓缓转过身,有些淡淡地回道:“谢母亲。儿子告退。”

从徐氏房中告退出来,夜风迎面一扑,带着料峭春寒,直透衣衫。

孟玦独自走在回院的青石路上,方才那碗清汤寡水的长寿面似乎还在胃里沉着,并未带来多少暖意,反倒更衬得腹中空旷。他感觉身体里有些空虚,胃变得很饥饿,好像要吃很多东西才能填饱。

胃里空得发慌,甚至隐隐泛起一丝冰冷的抽痛。

他不禁打了个寒颤,若是……若是没有那场争吵,他应当坐在自己房中,对着满桌她精心准备的、他爱吃的菜肴,听她温声软语地说一句“生辰喜乐”。

可如今,只有这穿堂而过的冷风,空落落的胃,和心头那股迟来的、细细密密的钝痛。

他忽然站定在原地,闭上眼,深深地、用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刺得他胸腔生疼,非但没能清醒,反而让那份空虚与寒意更清晰了几分。

他何时变得如此易怒,如此……失态?

他细想那时的情形,发觉只要一听到季泽的名字与她连在一处,便像被踩了痛脚,那股无名火便“腾”地窜上来,烧得他口不择言,失了惯有的冷静与风度。

他不喜欢听到她的名字与旁的男人并提,不喜欢她为着旁人的缘故,而对他有所隐瞒。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为何动怒。

可这怒意底下,那更深、更陌生的汹涌到底是什么?

这般的在意,这般的失控,在他二十余年的人生里,竟是头一遭遇到。

没有典籍可查,没有成例可循,甚至连个能问的人都没有。这难题来得突兀又凶猛,让他平生第一次,有种束手无策的茫然。

可他心底却隐隐觉得,这难题的答案,不在别处,只系于一人。

他缓缓睁开眼,望向自己院落方向。一股莫名的冲动催逼着他,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几乎是有些急切地赶了回去。

孟玦匆匆赶回院中,却见主屋窗牖漆黑,早已熄了灯烛,唯廊下两盏风灯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晃动不安的光影。他脚步微滞,却仍是抬步朝那紧闭的房门走去。

还未至阶前,便见一个身影倚在廊柱,正是含香。

她显然是专门守在那等他的,她屈膝行了个礼:“郎君回来了。娘子……娘子身子不适,已经歇下了。

“吩咐奴婢在此候着郎君,交代书房那边,红袖姐姐已将床铺收拾妥当,炭火也生好了。请郎君……移步书房安歇。”

他的目光落在含香脸上。她脸上强作镇定,梗着脖子不肯退让。若是他想要强硬地闯进去,她将会像只护崽的母鸡,啄他一口。

孟玦沉默地看了她一眼,她是妻子的贴身女使,不难从她的态度窥察出妻子的态度——那道门,今晚是进不去了。

含香被他看得心头越发打鼓,背脊却挺得更直了些,手指悄悄揪住了自己的衣角,心中暗道:娘子今天本就不痛快,可不能再让郎君进去,伤娘子的心。

然而,孟玦什么也没说,既未斥责,也未强行要求入门,只是极淡地收回了目光,仿佛方才的凝视只是错觉。

他转过身,衣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再未看那紧闭的房门一眼,默然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孟玦宿在书房,一夜辗转。他想着昨日自己言辞确然过分,她生气避而不见,也是情理之中。便打定主意,今日无论如何要寻个时机,与她好生分说清楚。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传闻中的白月光看看她到底

谁知翌日,因着青苗法推行在即,各处报上来的细则章程、人事安排……千头万绪,皆需他亲自过目裁决。

他天未亮便起身,匆匆用了些早点,便赶往值房,一连忙到掌灯时分,又因几处关节与同僚争论不休,直至戌末亥初方得脱身回府。

待他踏入院门,主屋的灯火不出意料,又是早早熄了。

他静静立在屋门前,站了好一会。直到春夜的凉意将他裸露在外的肌肤熨得冰冷僵硬,他才动了动身子,转身回了书房。

罢了,今日实在太晚,她想必已然安睡,此时再去搅扰,怕是不妥。

不若明日再寻合适机会与她说清。

如此想着,到了第三日,孟玦料想着时辰正好,整了整衣冠,便朝主屋行去。

谁知到了门前,却见廊下空荡,房门虚掩,内里寂静无声。他唤了两声,并无回应。

正疑惑间,一个洒扫的小女使探头瞧见,小声回道:“回郎君,娘子……娘子一大清早,便陪着老夫人去宝华寺上香了。”

这一天,三更的梆子刚响,天色尚是墨蓝,疏星几点,街巷寂静,唯有车轮辘辘与马蹄声突兀在这一片死寂中响起。

往常上香原是无需这般早起出门烧香,只因徐氏对孟绾这门亲事上了十二分的心,定要赶在庙门初开、头柱香未燃之时前来,方显至诚,求个上上大吉。

马车抵达山门时,东方才刚露出一线鱼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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