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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神思昏沉,被他磨得无法,只得蚊蚋似地唤了一声。
谁料这一声出口,他神色陡然激动,动作骤然加剧,正待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却忽觉鼻端一热,似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他动作一僵,抬手一抹,指尖竟是一片刺目的猩红。
她先是一愣,随即惊呼出声:“呀!你……你流鼻血了!”
屋内燃起了灯烛,人影在窗纱后来来回回走动着,不过一时,天便明了,徐氏派人来问。虽说孟玦吩咐不要让这事传到徐氏耳里,可这耳风还是传了过去。
当即急得徐氏唤人去请了太医来。
不多时,王太医便来了。只见他闭目沉吟了半晌,方缓缓开口道:“相公脉象浮而略数,舌苔微白。依老朽看,乃是风寒未尽,腠理未固,气血略有些亏虚。加之……”他略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徐氏见他这幅欲说不说的样子,心里愈发着急,火急火燎地问:“严重吗?好好的怎么就流鼻血?可是之前受了家法,又跪了一宿祠堂伤了根本?”
那太医只得含蓄地继续说道:“倒是不严重……只是夜间未曾安寝,精神耗了些,便有些虚火上炎之象。倒不甚要紧,静养两日,吃两剂平补清火的药疏散疏散便好了。”
徐氏一时未曾会意,还在追问:“上火了?要不要紧?”
孟玦这边听见那话,眼风却似有若无地朝妻子那边飘了一下。只见沈卿婉早已听得耳根子通红,一张脸直烧到颈子里去,恰似那熟透的苹果一般,只将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立时挖个洞,钻进去才好。
昨日种种,翻涌心头。她原是一腔孤勇,只想着心中都压着太多沉郁,不如借着那荒唐一并宣泄了去,竟全然忘了顾及他的身子。
她抿着嘴有些郁闷,她也未料到他竟是这般经不起折腾。
可转念一想,那本害她平白担了许久“重欲”名头的劳什子《治平要略》,终究是他寻来的。他既引了这风月,如今……也算不得全然冤枉。
这般想着,那羞窘之中,竟又生出几分理直气壮来,就当扯平了。
这日午后,孟玦刚服了药,在房内将息。沈卿婉则在外间看些闲书,忽听外头女使报说:“赵官人来探望郎君。”
她朝里间的方向望了一眼,见里面安安静静,没什么动静,便想着孟玦定然睡得沉,一时起不来。便放下书卷,先出去迎客。
沈卿婉与他见了礼,温言道:“赵官人来得不巧,相公才服了药睡下,怕要过一会子才醒。官人若没有急事,不妨在花厅略坐坐,吃杯茶等等。若是有要紧事,我这便去唤他起来。”
赵远卓忙摆手笑道:“并无急事,不过顺路来瞧瞧他。既睡了,便让他睡罢,我等一等无妨的。”说着,便随沈卿婉到一旁小花厅里坐下。
沈卿婉吩咐女使看茶摆盘,不一时,茶盏果盘悉数置好。
赵远卓坐在下首,目光不由地落在沈卿婉面上。只见她今日穿着家常的衣裳。脸上不施浓妆艳粉,却天然一段风流体态,两弯眉似远山青,一对眼明秋水润。
他心中不由暗叹:这沈娘子的品貌,真真是世间罕有。都道京城繁华,美人如云,可要寻一个似她这般模样的,未必有她这般温婉可人的性子;
有这般性子的,又未必有她这般绝俗的容貌。
如今见了真人,怨不得韫白那小子,自打见了她,便似变了人一般,什么规则底线都丢到天边去了,心中暗暗生出几分羡慕。
他心里这般调侃着老友,面上却只作寻常,与沈卿婉自报了家门道:“在下赵远卓,与韫白是自小的交情,常在一处的。”
沈卿婉闻言,微微一笑,点头道:“相公在家时,曾提起过您的。”
赵远卓一听,大感兴趣,身子微微前倾,追问道:“哦?韫白竟向娘子提起过我?他是如何说我的?”说着,脸上便带了三分促狭,七分好奇:“该不会是在背后编排我的不是,说我什么坏话罢?”
沈卿婉忙轻轻摇头,解释道:“官人多心了,并未有此事。韫白不过是平日用饭时,偶尔谈及朝中事务,顺带着提过您一两句罢了。”
赵远卓听了,摇头晃脑,透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叹道:“哎呀,韫白兄可真是个呆子!在家里对着如花美眷,怎么还念叨那些枯燥的政事,着实不像话!”
沈卿婉却抿唇一笑,轻声道:“怎么会,我倒觉得有趣。譬如……他之前随口提起方田均税法,说可解今上正为抑制土地兼并之事,举措频频。
“可惜我是个愚笨的,听是听了,却总有些一知半解,不甚明白其中关窍。”
赵远卓“咦”了一声,笑嘻嘻道:“原来是这事!沈娘子竟对这个有兴趣?对于这事,我倒可与你分说分说。”
他见沈卿婉神色认真,一双眸子微微睁圆了瞧着自己,神情专注,如同学堂里好学的学生,便更来了精神,拣那能说的,娓娓道来。
沈卿婉听得仔细,待他说完,方似若有所思,又似随口问道:“那……若有人胆大,偏要违背陛下的意思,强买强占田地,又当如何?”
“那自然有法度管着,查实了,轻则罚没,重则下狱。”赵远卓答得干脆。
沈卿婉点了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抚着茶杯光滑的边沿,声音更轻了些,仿佛只是好奇:“若是……犯事的是官宦人家,或是那些有爵位的公府侯门呢?也一般处置么?”
这话问得赵远卓微微一怔,脸上那轻松的笑意淡了些。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沉吟片刻,才斟酌着道:“这个……律法之前,按理自是一视同仁。只是……”
沈卿婉向他偏着头问道:“只是什么?”
赵远卓顿了顿,语气也正经了几分:“除非真有那等苦主,豁出性命去,敲了那登闻鼓,将状纸一路递到御前,否则……难呐。”
他说完,似乎觉得这话题过于沉重,也超出了与闺阁女子闲谈的范畴,便笑着将话头岔开:“瞧我,尽说这些没趣的,怕是闷着娘子了。
“咱们说点别的罢——比如,韫白少时的趣事?”他眨眨眼,又恢复了那副促狭模样。
沈卿婉果然被引动了好奇心,顺着问了过去。
赵远卓见她感兴趣,更来了谈兴,眼珠一转,先起了个话头:“说起趣事,那可多了。譬如我们刚入朝那会儿,有一回在曲相公府上……”
沈卿婉听见那“曲”字,神色微微一凝,极快抹去眼底的异色,依旧笑吟吟等着下文。
“他同曲相公对弈。老师棋力高深,他嘛……嘿,执着一子,足足举了有半盏茶的功夫,愣是放不下去。
“把老师等得都快瞌睡了!索性闭着眼,等他下一步。结果你猜怎么着?他竟趁着老师眯瞪的功夫,偷偷摸摸地,想将那颗子换个位置!”
沈卿婉听到此处,咯吱一笑接着问道:“然后呢?”
赵远卓绘声绘色道:“老师压根没睡着,眼皮一抬,正好抓个正着!当场将他拿住,你道他如何?
“他倒好,十分的镇定自若,还当即作诗一首,说什么‘莫将戏事扰真情,且可随缘道我赢。战罢两奁分白黑,一枰何处有亏成。【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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