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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乎藏着一股压抑的怒意,也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借着这一场情事,无声地宣泄出来。
不知在海上漂泊了多久,浪终于止息。
四下一片岑寂。她累得睁不开眼,只觉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替她拨开额前湿漉的碎发,又俯身在她耳畔低低说着什么。
可她太倦了,一个字也未听清。
经此一夜,二人相处逐渐融洽,不复往日那般疏离。只是那些未决的误会则如蛰伏的凶兽,不知什么时候就会亮出尖牙。
转眼夏至,空气中浮动着恼人的暑意,无孔不入地钻进厢房。连夜晚也染了这燥热,清冷的月光浸在闷热的夜气里,竟也带了份暖意,融融地照着檐外青翠的枝梢。
一截绿枝悠悠然地从窗棂伸进屋中,窗边设一架雕漆罗汉床,沈卿婉正坐于其上,手中拈着一块鸦青色的锦缎。
这料子她早想给孟玦裁一身衣裳,只是一直未寻着合适的时机。她转头瞥了一眼榻上看书的孟玦,缓缓起身走了过去。
孟玦正品读着《片玉词》,余光见她往自己这边来,抬头与她对视一眼,还未等她开口,便会意地将书籍放好,起身站到一旁。
沈卿婉指尖捏着软尺上前,软尺绕过他的腰际时,温热的触感自指腹传来,她指尖微微一颤,抿了抿唇,敛神屏息。
量至袖口时,她的指尖不经意与他垂落的手轻轻一碰。那一触如滚水,烫得她心头一跳,手上的动作便有些不稳,耳根悄悄漫上一层绯色。
自那一夜以后,面对这人,她总是不自觉想到别处,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匆匆量罢几处尺寸,便攥着软尺与布料转身,逃也似的坐回不远处的罗汉床上。
她偷偷觑了孟玦一眼,见他神色如常,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失态,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将布料铺在膝上,拈起针线,垂首忙活起来。
绣针在缎面上穿梭几下,她忽想起一事,开口道:“今日季府递了帖子来,说这月十五邀咱们去沁芳园赏花。”
颍州季家乃大夏望族,去岁新修的沁芳园,闻说景致极妙,奇花异草不可胜数。沈卿婉素爱花木,往昔位卑人微,从无人家邀她;如今她已是转运使夫人,但凡热闹场合,总少不了她一份帖子。
孟玦听出她的兴头,头也不抬地回道:“既想去,便请个师傅来,给你和绾儿各做几身新衣。”
沈卿婉手中绣针一顿:“我箱笼里还有衣裳,够穿的。给妹妹做几身便是。”她生性不喜张扬,更不愿铺张。
孟玦未再多言,仿佛方才那话只是随口一提。
次日,孟玦往官署去了。沈卿婉去瑞和堂请过安,才回院中,管家便进来回话,说府门前来了两位成衣铺的匠人,是上门量体裁衣的。
她愣了愣,旋即明白是孟玦所为。
含香笑道:“郎君既有这番心意,娘子就别推了。正好做几身新衫子,出门穿也体面。”
如此,沈卿婉便让管家将人请进来,挑了料子,量了尺寸。
到了赏花宴当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沈卿婉换上了新做的那件烟霞色织金罗衣,湖蓝色暗花绫裙。
乌发绾了一个盘桓髻,簪了一支映彩宝相花簪,随着步履移动,日光下流光溢彩,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间添了几分娇俏明艳。
本是她与孟玦、孟绾、孟母各乘一车,只是这日孟母身子略有不适,便推了宴请;孟玦又托人捎信来,说官署有事耽搁,让她先行。于是,她只得与孟绾同车。
因着先前香膏一事,二人之间颇存芥蒂。虽有孟玦从中调和,也不过是面上平和,心底终究隔着一层。
孟绾自幼便是孟家捧在掌心的珠玉。她出生未几,父亲便撒手人寰,母亲怜她失怙,加倍的疼爱都给了她。府里最好的东西,总由着她先挑;长兄待她亦极宽厚,无论她犯了什么过错,从未红过脸。
唯独这一次……
她至今仍觉委屈:那香膏她本不知来路,急于撇清,何错之有?便是掷在地上,也不是她动的手。何至于为这个挨兄长一顿训斥?
她平白受了气,兄长也不曾宽慰半句,反要她去向嫂子赔不是。她心中愈发别扭,这一两个月,索性不与沈卿婉走动。
沈卿婉这边,倒并不将此事挂在心上。只是含香每每提起,总要替自家娘子抱不平——那样名贵的香膏,娘子自己都舍不得用,这般用心的礼,却被孟绾当众掷在地上,如同弃若敝屣。
二人一路无话。
却说孟玦,今早方至官署,便收到一封书信——乃是通州同僚张淳所书。
信中言,通州上半年骤遭暴雨,河堤溃决,洪水泛滥,良田尽没,粮价飞涨,百姓惶惶不可终日。张淳上书请旨,欲以本州常平仓粮平抑市价,以度时艰。
不料两月之前,粮价再起异动,竟有百姓卖地买粮者。几经周折,终擒得一伙私自囤粮、高价抛售的奸商。
本以为是寻常囤积居奇,孰料查验赃粮时,竟见端倪!
那批来路不明的粮食,颗粒之饱满、色泽之润泽,竟与颍州特产的“青粳稻”别无二致。
张淳当即严讯,那一干贼人只道颍州有人,可弄到低价粮,遂与通州粮商勾结,大敛不义之财。
信中末尾,张淳直言:此事若处置不当,非但民怨难平,更恐牵累孟玦与他自身仕途,一旦被扣上“私通奸商、囤积居奇”的罪名,百口莫辩。
望他速查究竟,以还百姓公道。
孟玦读罢,指端用力,信纸应声起皱。
粮价关乎民生,民生乃天下之本。他深知此事非同小可。
他抬眸望向案上舆图,目光落在通州与本境接壤的河道处,眸色愈发幽沉。
自来颍州任上,他素不喜结党,如今身边竟无一可靠的心腹可用。若遣长随去打探,恐对方识得熟脸,反倒打草惊蛇。
沉吟片刻,他唤来绿松,吩咐他去瓦子巷寻几个捣子【2】,只说听闻码头有大买卖,想掺一脚却不得其门而入。打发些银钱,教他们盯紧码头动静,但凡异常,尽数回报。
绿松点头应下,又道:“郎君快去赏花宴罢,莫让夫人久等。”说罢转身去了。
孟玦待他走后,若无其事地换了常服,往沁芳园去。
沈卿婉一行方至沁芳园,朱红大门两侧早有女使候立,接了帖子,恭引入园。
青砖小径蜿蜒伸入,两侧花木扶疏。入得园中,更是别有天地。曲径通幽处,假山叠翠,流水潺潺,锦鲤在澄澈的池中悠然摆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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