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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其人之道(第3页)

&esp;&esp;李镜又猛一抬首,就正见一道巨龙元身在海漈口急急盘旋,继而蜿蜒疾下。李镜此时心弦紧绷着,一见此景,更是着慌,唰地就掣了银水剑在手,忽然有人把他从后一抱,一个声音便贴在耳边道:“别怕,是爷爷。”

&esp;&esp;李镜闻声转头,恰对上了东唐君的目光,见那眼底暗如玄渊,正渐渐回明,一霎间他心都定了。加之李镜刚从那幻象中转醒,还存着与东唐君的一丝共念,这一眼相顾,猛似与对方心意相融,灵犀相触。李镜霍地一转身,扑入他怀里,紧紧握着东唐君的手,急切地问:“阿潭,阿潭,你听得见吗?”

&esp;&esp;东唐君轻轻“嗯”了一声,道:“我听见。”一面说来,觉得手中湿意黏腻,低头一看,见二人掌心相贴,和血相融地握在了一处,不由一愣,好似连心都被李镜攥住了。

&esp;&esp;他唯恐怕这小太子生痛,欲松一松劲,却又到底不舍得。

&esp;&esp;正这时,那巨龙化了人身,落在二人跟前,果是秦恕的身貌,一身青蓝布衣,体量魁伟,迈着大步向二人走来。

&esp;&esp;他那神情似怒未怒,如有万钧雷霆捺在眼底,他冲着东唐君沉声吼责:“阿乙都与我说了。阿潭!你到底不肯听我的话。”

&esp;&esp;东唐君笑了一下,从容不迫地说:“爷爷又何曾听过我的话?我让你休要插手的事,你又做下了什么?”

&esp;&esp;秦恕冷哼道:“我做下什么?我费煞苦心替你措置得好,这小太子也甘愿跟了你去,你又有何不心足的?这‘天吴’取不取,还与你何干;这四海覆不覆灭,又碍你什么事?你要让自己走到这个地步!”

&esp;&esp;东唐君道:“他何尝是甘愿的?你在小重楼里对他说过的那些话,我全都听见了。”

&esp;&esp;这一句话,真真打了两人一个猝不及防。

&esp;&esp;秦恕登时默住了。李镜猛地扭头,错愕万分地盯着东唐君,心间激荡起的涟漪,一层层的尽显在眼底了。

&esp;&esp;东唐君说:“我心里明白,他有放不下的东西,不是真心甘愿跟我去极洲。”秦恕沉声说:“只要他去了,早晚会放下的。又有何碍?”

&esp;&esp;东唐君哼地轻笑一声,别有意味地反问:“那你的‘旧城东’呢?你放下了吗?”

&esp;&esp;秦恕闻言倏地色变,似被人当头一重击,痛得他唇口紧抿,腮颊紧绷,再不言声。

&esp;&esp;东唐君又笑道:“你自己抱过憾,尚且放不下,又岂道他能放下?他但凡跟了我去,他那亲族父兄在他心里,必成千百年愧憾,到时他恨我、怨我,我在他心里成什么人了?你凭何替我作这个主!”话到末处,通身森严,声息俱震。

&esp;&esp;李镜听着这话,心潮止不住一阵阵翻涌。

&esp;&esp;他回想着小重楼的前事,一霎间竟明白过来了。东唐君既听了秦恕与他说的话,那自己昏睡时那一场东海琳宫的惨烈大梦,原是他用香障观问自己心意……

&esp;&esp;他知道自己放不下亲族,放不下父母兄姊,不愿强难,才待大哥找过来时,故意弄那一场事,好把自己送回哥哥身边,让哥哥将他接回东海去。东唐君这人与哥哥李奕共事多年,深知哥哥极重亲情,尤其舍不得弟兄姐妹受难,若见自己遭那一番磋磨,什么抗命救人、违令杀阵,都好说,只要未造成大祸,回去左右不过熬一趟严罚……

&esp;&esp;李镜想到此处,心头一阵热意似岩浆铁水,烫得他胸膛阵阵发痛,几乎就要爆发而出。

&esp;&esp;李镜看着东唐君,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口。

&esp;&esp;他想告诉这人,自己真有想过,就这么跟他一起去极洲的;他想告诉这人,即便他是受着逼迫,可心底也真真有过一丝甘愿的、一丝期盼,想着跟他厮守去的。

&esp;&esp;可到底了,李镜出口却只说了一句:“东唐,我愿的。只是……”

&esp;&esp;只是什么?他不知道只是什么。

&esp;&esp;东唐君却好似已明白他的心思,决然接了一句:“我知道。小太子,这极洲去也不去,你都不欠我的。倒是我欠着你的东西多了。”

&esp;&esp;他说着,却没看李镜一眼,只把目光落定在秦恕身上,毅然决然地说:“爷爷,你心中有愿,不该寄在我身上。你擅自替我作主,又逼迫阿镜来补你旧日之憾,就更加不该。今日你休怪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逼迫你一回。”

&esp;&esp;秦恕似山岳一般镇立在跟前,不解地问:“你能逼迫我甚么?”

&esp;&esp;东唐君道:“你今日来,大约是想阻止我取‘天吴’。可这‘天吴’取不取出,不在于我,而在于你了。”

&esp;&esp;秦恕双目微瞠,喑哑地问:“你这话甚么意思?”

&esp;&esp;东唐君抬手朝金笼遥遥一指,说道:“宋桃是‘天吴’镇阵之主,此阵一破,她必将殒命。我如今给你两条道:要么,由我硬破此阵取出‘天吴’,任她身死其中;要么,由你用‘金石琳琅’护她解离。可一旦她与镇阵解离,‘天吴’就会放出,到那时就不是我开取的‘天吴’了,是你秦恕纵‘天吴’出世,放邪海外溢!”

&esp;&esp;秦恕身首一震,怒叱道:“阿潭,若我决意不带她走,你此举就是杀亲弑母。”

&esp;&esp;东唐君哈哈一笑,满不在乎地说:“天地万物生生死死,谁不一样?即便杀亲弑母,那也是我的账。我敢担当!可若你想带她走,你又敢不敢担?”

&esp;&esp;他说完这话,发狠似地盯着秦恕。

&esp;&esp;他见对方似石刻铁铸一般,立在那儿,又嗤地笑了,语气平和地说续道:“爷爷,有些话,口上说出来是极容易的。你逼迫阿镜带我去极洲时,他舍不下那亲孝仁义,你说什么?你说这些东西,最是无用。那我把这些话,尽还在你身上,我也给你一个机会,让你舍一舍这所谓‘最无用的’。当初连要你舍君臣忠义带她走,你尚且犹豫,今日不止要你舍这些了。我就要你冒覆毁天地生灵、叛灭世道的不韪名头,你还敢带她走吗?”

&esp;&esp;秦恕被这话激着,脸上抽搐了一下,好似被人猛地一刀刺在了胸膛上,痛得他腮颊都绷得紧紧的,脖子旁的脉筋勃勃跳动,仿佛心底有一头巨兽,他竭尽全力了才按捺着,只累得哧哧沉喘,一句话都说不出。

&esp;&esp;东唐君看了那金笼一眼,心觉时辰不差,又凛然盯向秦恕说:“你不是要遂意圆愿吗?来吧,这世间没那么多让人重抉择的机会。我倒要看看,你今日是要自圆其愿,还是重蹈覆辙!”

&esp;&esp;他这一句话猛砸下去,把秦恕心底沉了多年的泥尘,全都撞动了起来。

&esp;&esp;要说他跟宋桃,实则根本没什么刻骨铭心、至死不忘的往事。他们之间那些若有似无的积愫串织起来,其实都不够一份情的,非要挑一件能上心的事来说,大约就是有一回,他们带着阿乙,三人一起去过西作山,看春前雪。

&esp;&esp;那时的西作山挺美,青峰初见绿,又是冰湖复开时,可那春雪没有冬雪密,看起来,竟与东塘的梨花香雪霏霏不差。

&esp;&esp;秦恕说:“这地方真好。”宋桃听了偏头瞧着他,清莹的眸子将笑不笑地问:“比我那东塘如何?”

&esp;&esp;他没有那月下星前的风情,也可能碍着阿乙在跟前,便回了一句:“都好。”宋桃莞尔道:“是呀,都好。”

&esp;&esp;真好,都好。那一场雪下来,两人竟怔呵呵地只说了这两句话。后来回想起来,秦恕觉得自己该多回她一句话的,就回一句:“不及旧城东。”

&esp;&esp;再好,总不及你那旧城东啊。

&esp;&esp;如果那样的时景下宋桃听到这话,会怎么想呢?她又会答出什么话呢?她或许什么都不会说,只会垂头腼腆地笑一笑……秦恕终究不能知道了。

&esp;&esp;有些东西就是这样,赶早赶迟,皆不对时宜。当时不如此,则永远不如此。

&esp;&esp;后来他将重伤的阿渊,送去了东塘休养,宋桃答应了替他收留这人,但要跟他讨一份谢礼。那时她正好想找人请画一幅东塘的“梨花雪海图”,就让秦恕替她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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