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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其人之道（第2页）

&esp;&esp;他忽伸出手去，碰了碰宋桃的脸，指尖从她眉目、唇颊上流连而过，像抚慰一只弱小而怕人的动物，而后，他用一种平和到近乎慈悯的语气说：“你或者以后会懂，又或者永世不会懂，但都没关系……”

&esp;&esp;不多时，一位仙侍抱着襁褓小儿进来了。那小儿用黛蓝地的裹布头帽抱着，素净简薄，竟不似生在这华室中的孩子。

&esp;&esp;宋桃忙奔下榻，将那婴孩小心翼翼接抱过来。这一过手，小儿便在她怀中嘤啼一声，不住啜泣，她忙哼起一曲小歌谣轻轻地摇着、哄着，语声怜爱，声音柔意万分。

&esp;&esp;她徐徐地念着哄着，却无声垂下泪来，把那小儿的前襟都打湿了。她仍一面哼念着曲词，一面拿脸颊在那小儿额上轻轻一贴，婉声低泣道：“潭儿，潭儿，但愿你以后不要像他……”

&esp;&esp;李镜看着眼前这女子，又看她那怀中的小儿，这一霎间好似他与宋桃的心都贴在一起了，两人意念相交，那念景在李镜眼前一点点融散，又聚拢，待他再回神时，已见宋桃孑身立在这海漈深处。

&esp;&esp;她仰头看着海漈上的赤血长空，好似从一口耗竭的阴郁枯井里，伸颈向外而望。

&esp;&esp;李镜看着那孤寂的背影，幽幽地想：“那人既不爱她，又何苦要害她陷情？让她这一点爱怨，长出这许多恨来……一个人怀着这样怨恨，数千年在这境地里，到底会想些什么呢？”

&esp;&esp;李镜这么想着，就好似能感觉到她那恨念的实形了。

&esp;&esp;一开始它很小很小，细得如针似线，在她的胸臆里越埋越深，然后一点点扎根、壮大，长成锋利的刀戟，继而生出三尖六刃来。她心头每一下跳荡搏动，这股恨意都一下下割在身上，几将她心腑绞得稀碎，然后这些恨和痛锥骨入髓，一点点漫至全身，在她每一寸血路、脉络里长出了密密麻麻的芒刺，继续没日没夜的刺着她……

&esp;&esp;李镜浑身也跟着痛将起来，止不住地颤抖，他心里不住地叫道：“不要……停下，快停下……”

&esp;&esp;忽然间，似有谁从后把他一拥，那痛倏然尽散。

&esp;&esp;李镜急一抬眼，那宋桃已不见了，连那邪水、海漈也消失无踪，他立身在一片清翠的林地水潭边。

&esp;&esp;李镜心想，这又是哪里？霍地转头四下一看，就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儿，静静坐在潭边的一块高石上。李镜看着那面容轮廓，与那东唐君似了七八分，他微微一怔，便知已转入了东唐君念境中来。

&esp;&esp;他低声向那小儿唤了一声：“阿潭。”

&esp;&esp;那小儿恍若不闻，只低头盯着那碧绿渊深的潭底。

&esp;&esp;李镜心中忽涌出一股无以名状的柔意，他慢慢踱到那小儿身边坐了下来，又唤了一声：“阿潭。”就这么静静地端量着他。

&esp;&esp;他用荆枝簪着半长不长的发，一双眼黑白分明，微光清亮，他垂着头坐在那儿，神情平静又恬然，像一尊爬满了苔藓和雨痕的野神石像，散发着淡淡的孤寂味道。

&esp;&esp;李镜就陪它坐在那儿，听着一阵阵树海涛声从东南天来，又涌往西北边去，看着那林景从嫩叶初生，换到漫山秋色，一恍惚间，李镜竟也不知在这念境中陪了他多少天。

&esp;&esp;直到某一日，忽然有一座远山郊寺复鸣钟。

&esp;&esp;噹……噹……噹……

&esp;&esp;那是三响的入暮钟。

&esp;&esp;李镜微微一讶，猛抬首望天而闻。

&esp;&esp;这钟声若是在别的林地里，早惊出栖鸟来，这里却无一星鸟雀惊林之声，一切都悄无声息地沉进了冥昧的长夜里。

&esp;&esp;阿潭听到一声钟鸣，微微动了一动。他眉目微舒，轻轻仰起头来，他沉浸在远荡的梵钟回音里时，仿佛沐浴于春光，安然舒畅极了。

&esp;&esp;李镜忽然想起，自己成角归海后，有一日重回湖府看他。他就这样等在玲珑水厅里。李镜见了他，心中没来由生出一念，问道：“这些日子，你一个人在湖府过得好吗？”

&esp;&esp;东唐君含笑反问：“偌大的湖府，怎么就我一个人了呢？”

&esp;&esp;是啊，怎么就他一个人呢？

&esp;&esp;李镜说不出为什么要这么问，如今竟有些想明白过来：他在落水潭时就这样的。即便那湖府养有千百头锦鲤，也总有人嬉嬉闹闹从院林、水廊出出入入；即便有莲子、菱角他们在身边；即便他好交四方，年年有那不绝客的桃水宴……他其实就是一个人守在那儿的。

&esp;&esp;李镜看着眼前这小儿，看着他耳边有一绺鬓发，随着林风一下一下，轻轻地蹭拂着他脸颊。李镜忽然也想伸手碰一碰他，让他看过来，跟他说说话。

&esp;&esp;哪怕说一句话也行，好告诉他：我在这里陪着你的。

&esp;&esp;可李镜心中明白知道，这阿潭根本听不见。当这一念在阿潭心间镌记刻成这一番念景时，远在万万里之外的东海里，都还没有他李镜这个人。

&esp;&esp;即便李镜如今就在这里，也并不是真真陪着他的。他们并不是真的在一起了。

&esp;&esp;他们没在一起……

&esp;&esp;李镜心头忽然似裂开一样痛，好似有什么刺了进来。

&esp;&esp;他觉得眼前一片混乱模糊，眼中那小儿的侧脸渐渐化散了，竟又聚化成东唐君的模样来。

&esp;&esp;这时，耳边响出“嗡”地一声锐鸣，李镜心神急震，一霎间灵神归位！他猛地抬头一望，才见自己仍立身在邪水海漈之中，不远处那金笼中传来一阵阵乱响，枪枪铰铰，如有利剑、飞矢砍刮笼壁之声，似在尽力挣破那“金石琳琅”困缚。

&esp;&esp;东唐君一手搂着他，定定侧立在旁，双目紧阖，仿佛被慑夺了神意，似泥塑木雕一般，僵定不动。

&esp;&esp;李镜惊惶地叫了一声：“东唐。”

&esp;&esp;东唐君宛若那念境中的小儿一样，根本听不见他的话。一股哀戚之痛猛然涌上李镜心头，他挣扎着要抱这人一抱，可身若灌铅，连动一下手臂都迟滞。

&esp;&esp;李镜心知是神意未曾全醒之故，低头一看，见银水剑还握在自己手中，索性一咬牙，把它化做一口薄刃，挪至掌心用力一握，猛将掌心割破。

&esp;&esp;一阵剧痛，直彻心髓。

&esp;&esp;李镜神识如从泥沼中一下连根拔出，登时清明了。他急地扑身向前，一把将那东唐君扶定细看。只见东唐君仍深垂着头，双目紧合，眼帘微微颤动不止，如陷在噩梦之中，醒转不来了。

&esp;&esp;李镜一想到他困在那一片静寂的林地里，百年千年，日复一日等着听那稀远的钟鸣，好似被钓离了水面的鱼，弓尾求活，悬着那一口气……他急得两手直抖，捧住东唐君脸庞，轻轻摇晃着，叫道：“东唐，阿潭……你醒醒！”

&esp;&esp;那掌心鲜血揩在东唐君脸上，更映得那脸唇雪白。

&esp;&esp;李镜似被一刀刀割着心般，焦急不已。正这时，忽尔眼前一暗，猛有一道巨大黑影笼落他二人身上，那景状，仿佛有一庞然之物自顶头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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