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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秦恕不知她这画是赠人还是自藏,便让画者不落款、不留章,单画幅精裱起来,送到她跟前。宋桃得了那雪海图,见无题字,有些不美处,便请秦恕题一句来。
&esp;&esp;秦恕不愿。宋桃便笑道:“你口上不说,心里定是嫌我,想着像我这种连给猫儿、狗儿的名字都是丁卯里乱凑的人,又懂得什么字啊画啊,对吗?”
&esp;&esp;她故意把话说到这样,把人架在那儿,秦恕哪还敢推脱?那就像是一个天授的机缘,让他了却一段心事。
&esp;&esp;于是他就草拟了两句给她,写的是:但见花开处,不及旧城东。
&esp;&esp;宋桃得了这两句话,低头凝看着许久,不知有何思量,到底没有说甚么,只含笑道了声谢,收了去了。
&esp;&esp;后来阿渊伤情渐缓,秦恕抽身去了琼洲一段日子。再回来时,阿渊跟宋桃两人已越发走得近了,亲挚紧密得他不能插足。再后来,阿渊跟他说喜欢宋桃,自此以后,秦恕心底就再没想过那一句“不及旧城东”。
&esp;&esp;之后三人一同去了极洲,又从极洲回来,宋桃仍回到东塘那片水泽旧地住下,又在那儿诞下了阿潭。
&esp;&esp;那期间,篡天举事,杀天臣,阿渊得上天后承应,入通明殿,定权得位,论功拟封四海、四渎龙王。四海龙王顾忌天吴在九天手中,终不得安稳,为安四海臣心,阿渊不得不将天吴封镇起来。
&esp;&esp;在明灯大宴前,宋桃去见过秦恕一面。她忽然对他说,她想着极洲了。秦恕觉得这话来得莫名,笑道:“何必想那极洲呢?你那东塘就很好。”
&esp;&esp;她有些凄婉地笑看着他,问道:“哪里好?难道真如你所说的‘但见花开处,不及旧城东’吗?”
&esp;&esp;秦恕不料她提起这句话,怔了一下。宋桃又笑了一笑,又说:“实则你这两句话,我一直觉得不尽好。”
&esp;&esp;秦恕问:“哪里不好?”
&esp;&esp;宋桃持颐凝想了半晌,垂头在案面以指尖虚虚写着,细细解与他听:“这‘不及’二字就用得不好。不及不及,只这两字就满是遗憾、抱恨之意,我不喜欢。倒不如改成‘皆似’来得好。但见花开处,皆似旧城东。这才让人觉得,那地方真真是好极了,竟让人时时在念,不能去怀……”
&esp;&esp;不能去怀……
&esp;&esp;秦恕看着那空空如无的案面,那日还说了什么话,他大多不记得,只那一句“时时在念,不能去怀”,似永镌在心一样。
&esp;&esp;直至他知道宋桃为保那小儿,殉身入了天吴镇阵,他方明白那天,她是抱着最后一丝寄望来见他的。她定是想过,自己会不会也念着那一丝若有似无的旧情,带她远奔极洲去。
&esp;&esp;可她究竟也失却所望。
&esp;&esp;他其实有过重抉择的机会的,只仍旧没选择她。他在西作山时错过了一回,给那雪海图时错过了一回,她说“这不及二字,我不喜欢”时,他又错过了一回……
&esp;&esp;如今呢,又有一回了。
&esp;&esp;你要不要带她走?
&esp;&esp;秦恕心中万般旧事,似落石一般滚过,最终轰然落进心底。
&esp;&esp;甚么天地倾灭,甚么长世万年,若你我究竟不能在一起,那这些又与你我有什么相干?他忽而癫狂似地大笑起来,豪声叫道:“好,好!这世间,没那么多让人重抉择的机会,我带她走……我带她走!”
&esp;&esp;他这一句话,应得如金石落地,铿锵有声。
&esp;&esp;不待那东唐君再说什么,秦恕已将身一纵,飒然落在金笼跟前,他于掌心画了一道印诀,单手往金笼上稳稳一扶。那“金石琳琅”突发巨大鸣声,如泣如诉。
&esp;&esp;秦恕震声叫道一声:“阿桃,是我!!”
&esp;&esp;那金笼听到这一声唤,鸣音竟倏然收住。那一霎间,仿佛世间所有声响,都跟着它一起消弭了,这百丈海渊中,落针可闻。
&esp;&esp;秦恕空立在幽暗处,好半晌,才沉声说出一句:“我接你来了。”
&esp;&esp;他双目幽幽看着前方,好似看着那日的宋桃,看着她微垂着眉眼,有些凄清地笑了笑,淡淡说了一句:“秦大哥,我很想念极洲呢。你要是哪天想回极洲去,也请带上我走一趟罢。”
&esp;&esp;她那声音犹然在耳。
&esp;&esp;一股柔意从秦恕泥封多年的心头浸沁而出。他好似时至今日,耗尽了周身力气,才总算敢回应她那一句话:“那……那我们就走罢?”
&esp;&esp;秦恕手中灵光忽而流转,就见那金笼渐收渐小,终收作核桃般一个大小,微泛金辉,终是落入秦恕手中。那金色的小球中有一朵艳红的鱼花,正是那宋桃元身。
&esp;&esp;他小心翼翼擎在手心,好似捧着一颗易碎的琉璃明珠,将之收入怀里,那晦暗的一双眼此刻竟似炯炯有光。
&esp;&esp;李镜看着眼前一切,心头热意涌动,不由侧头向东唐君一望。
&esp;&esp;东唐君也定定地望着那二人。他那目光平静如水,神情怡然得,像沐于和风与春光中,就像他在落水潭边,听着那远山寺鸣钟的一刹。他好似心期已尽,又好像快慰其愿了,一种说不清是什么样的情绪,在他身上徐徐流转着,看得李镜心头微微发颤。
&esp;&esp;李镜忽然觉得眼前这人,既没有当初相见时的那么温柔和善,也不同于这些日子所见的那么城府深远,暗藏不露。
&esp;&esp;他仿佛好不到极处,又没坏到极处。
&esp;&esp;李镜忖道:“原来我与他相识相伴这些年,到底也没能瞧清楚他是怎样一个人……”他心中忽然冒出一个莫名的想头,不由轻轻地对东唐君问:“倘或是我,你又会带我走吗?”
&esp;&esp;东唐君似没料到会听见这话,顿了一下,转头向李镜那一眼中闪过一丝柔意,他笃定地笑道:“倘或是我,只要你愿,我绝无一丝犹豫。你呢?”
&esp;&esp;你呢?李镜被他仓促一反问,不由怔了。
&esp;&esp;李镜恍惚地想着,若换作自己,会不会也能不顾这天地倾覆、亲族存亡,毅然决然冒着这大不韪之罪,就只为带他走?
&esp;&esp;李镜忽似醒起什么了。他想:“若我是心甘情愿带他去极洲的,他是不是也有过那么一刹,真想丢下一切跟我走?”
&esp;&esp;是哪一刹?
&esp;&esp;正忖念间,忽然不远处出来一声短促的闷响,好似冷笑。
&esp;&esp;李镜惊得一震,急回首望去,又听一个声音从深暗中幽幽荡出,淡淡笑着问:“谁又许你们走了?”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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