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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予还是被锁住了,没有什么强权或是暴力,有的只是很多眼泪。
“您会离开吗。”哈格索斯敏锐地抓住了那没有被提及的部分。
时予顿了顿。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看见了那颗蓝色的、正在缓缓旋转的星球。
他想起了梦中那个看不清脸的女人,想起她哼唱的歌谣,想起自己迈出第一步时她捂着嘴流泪的样子,他必须去找到那颗星球,知道那个答案。
从时予反复梦到这些记忆的时候起,就变成了他要背负的责任。
可是此刻,面前这个满脸是血、几乎要碎掉的雄虫,还有巢穴里无数子民也是他无法推卸的。
“不会。”他说。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可只有时予知道,那片羽毛下面压着一整座山。他必须想办法在离开的同时,让自己“不会离开”。
他必须找到一个两全的、能够同时兑现两个承诺的方法。否则,今日许下的诺言,终将成为将来最锋利的匕首。这是他的宿命,也是他的诅咒。
哈格索斯定定地看了他很久。没有松一口气,也没有欣喜若狂。他只是沉默着,将额头抵在时予的额头上,维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只终于确认了领地边界的野兽,疲惫地、安静地,收起了獠牙。
然后他低下头,在那双沾满血污的嘴唇上印上一个冰凉的吻。很轻,很克制,像清晨花瓣上的露水被风触碰了一下,就碎了。
“妈妈吓到我了。”
他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几不可闻的庆幸,“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吧。妈妈怀上下一个孩子,就可以继续养胎了。”
时予没有回答这个要求,他肯定不能再怀孕了,因为他一定要去地球。他不能揣着一个孩子跨越星空。
但他也没有拒绝,只是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了看头顶那片冷幽幽的光。
“先带我去育儿室,”他换了个话题,语气自然地垂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这两颗蛋没有立刻孵化,说不定是有什么问题。等它们孵化了之后,我再怀下一个。”
哈格索斯还想再争辩什么,但时予摆了摆手:
“给我宽衣吧。黏糊糊地贴在身上难受死了。”
·
育儿室设在宫殿的深处,要从寝宫穿过三道回廊,再经过一片被人工光源照亮的、长满了低矮苔藓的中庭。
时予还从未涉足过这里。
中庭的穹顶是可以打开的,露出虫巢外那片漆黑的、点缀着细碎星光的宇宙。
那些星光很遥远,远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哈格索斯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安静得像一道影子。他的衣袍已经换过了,脸上的血迹也擦拭干净,只是眼眶下方还残留着一圈淡淡的青痕,像墨迹洇开在白纸上,怎么也擦不干净。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试图靠近,只是用那种沉默的、近乎虔诚的目光看着时予的背影。
育儿室的温度比外面高出许多,干燥而温热,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捂得严严实实。
时予进来,先被这股热气扑一脸,然后听见那些工虫细碎的、节肢在石板上叩击时发出的、清脆的、带着某种韵律的敲击。
孵化的原理其实很简单,就是加热而已,跟自然界孵蛋没有什么区别。
一排排的卵被安放在特制的保温架上,上面覆盖着柔软的、不知名材料的毯子。
许许多多专门用来养孩子的工虫来回穿梭,查看这些蛋的温度和湿度,并且将其中质量优秀的进行复制,用某种时予至今没有完全搞明白的技术,根据原始卵弄出更多的复制卵。
可能这也是虫族为了减轻他的生育压力而专门进化出的独特技艺,只传雄虫。
时予每次看到那些复制出来的、密密麻麻排列在架子上的卵,都会感到一阵微妙的不适。但这是虫族繁衍的方式,他没有资格用自己的伦理观念去评判。
终于见到了自己生下的那两枚卵。
它们被摆在正中央,和周围所有的兄弟姐妹都分开来,像是被划出了一块专属的、寸土寸金的地盘。
身下垫着两个专门的软垫子,垫子的边缘绣着繁复的纹样,是工虫们用口器一点一点刻出来的,时予认得那些纹路,和他衣袍上的暗纹一模一样。
待遇极高。
然而,时予却微微瞪大眼。
他缓过一圈才发现,他累死累活生下来的这两个被称为“质量最高”的蛋,竟然比所有其他的虫卵都小。
不止小了一圈,最大的差距甚至能有十圈。
什么意思,不是说体积越大代表着能力越强吗?
他该不会生了两个差生吧?
时予绷着脸来到了自己的卵面前,带着一种看零分试卷的表情居高临下地审视着。
也不知是被他的视线盯得受不了了,两颗卵中,原本正兴高采烈地微微摇晃的那颗小卵,见状怯懦了起来,骨碌碌地在原地旋转,转两圈停一下,再转两圈,像一个做错了事又不知道怎么弥补的小孩。
大的那颗还没有动静,安安静静地躺在垫子上,像一块圆润的、带着温热的石头。
哈格索斯已经调整好了自己,站在时予身侧,微微弯下腰,看着那两颗瑟瑟发抖的卵。
他的嘴角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妈妈的肚子只有这么大,只能生出这么大的卵。再大的话,会把妈妈撑坏的。”
这句话他说得很自然,甚至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得意,像是在说“看,妈妈是为了我们才受苦的”。可时予听出了那层薄薄的、小心翼翼护着自己脆弱自尊的意味。
他没有拆穿,只是盯着那颗小卵沉思了片刻,忽然想到了什么:“那是不是得等它们长得很大之后才会出生?”
“是的。”哈格索斯的语气轻快了许多,“妈妈可以用乳汁喂养它们,让它们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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