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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他们其他人都是想改变自己骨骼形成的拟态,但我不一样。”
“感谢您的信任,没有深究我第一个学会拟态的原因。”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东西,“我知道您并不是只对人类的外壳,我是改变了人类的基因,混杂到了自己的体内。
“我和他们不一样的,这是我自己研究的.....如果您要更喜欢的话,也应该更喜欢我吧.....我们能为您做得更多,不是么?”
他说得颠三倒四,像是一艘失去方向的船在暴风雨中胡乱地打着转,每一个词都是胡乱抓到的浮木,可他还在拼命地说,好像只要停下来,他就再也说不出任何话了。
时予当然知道自己做出这些事情会引起虫族们激烈的反应,可他没想到会这么大。
大到哈格索斯,那个永远沉稳的,惯会隐藏自己情绪和想法的人,或者说,虫子,此刻像一座正在崩塌的山一样,碎石滚滚,尘土漫天。
理论上,他想做什么都是可以的。他是至高无上的存在,没有任何一条规则能够约束他。
可这些浓烈得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绪,每一步都在昭示着未来的那个空洞躯壳所爆发出的怨念——那因为爱到极致而产生的、近于仇恨的绝望。
那具被摆放在虫巢最深处的、银色的、空荡荡的甲壳,就是哈格索斯干枯的躯壳。
不能这样放任下去。
时予感觉自己的肩膀滚烫,倒不是说温度,是那种被泪水浸泡过的、带着盐分的灼热。
他抬手重新抚摸哈格索斯的脸,可指尖触到的不是湿润的水痕,而是黏腻的、温热的液体。
蓝绿色的血正从哈格索斯的眼睛里汩汩而下,沿着脸颊的弧度蜿蜒,像两条无声的溪流,浸染了他的指尖。
哈格索斯看着那抹颜色,唇边没有表情,声音却低了下去:“我知道人类的泪水是透明的。但我能流出来的,只有血。”
时予动了动唇,想说“我看到了”,可那三个字太轻了,轻到不足以承载此刻的重量。他说:“我知道。”
“所以是我还不够像人类吗。”
“不是。”时予张了张嘴,手指按在哈格索斯的脸颊上,用力到指尖泛白。他想说“不要再为了我的喜好改变自己了”,可那句话还没有成型,就被他咽了回去。
因为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这句话本身就是一句废话。
怎么可能不为了他的喜好而努力呢?怎么可能不去追求他的偏爱呢?
他站在这里,披着虫母的衣袍,被无数虫族仰望、跪拜、献上一切,他本身就是他们存在的全部意义。他们为他改变骨骼,为他学习人类的语言和礼仪,为他放弃千百年来的生存方式,从头开始建造一座座宫殿,这些都是他默认的、接受的、甚至享受的。他有什么资格说“不要再为了我的喜好”?
所以那句话到了嘴边,被他亲手掐断了。
时予闭上眼睛,将那半句话嚼碎了咽回去。片刻后睁开,碧绿的眼睛里多了一层什么,而是一种终于看清了笼子形状的、落地的平静。
他的拇指从哈格索斯的颧骨上滑过,擦去一道干涸的血痕。
破解这一点的关键,从来不在那些被锁链拴着的雄虫身上。能够解开锁链的,只有他自己。
哈格索斯面无表情,眼泪却越流越多,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在时予的衣袍上绽开一朵一朵暗色的花。
他已经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看着时予,蓝色的眼睛在血色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透亮,像两块被浸泡在深水中的宝石,正在慢慢地失去光泽。
时予深吸了一口气。
“我没有偏爱人类。”他说,“我也爱你们。宇宙不只是属于某一个种族的,我只希望在资源能够供养起我们所有人的前提之下,大家能够和平共处。而不是因为外貌和一些语言习俗上的差异,就爆发成千上万年的流血和战争。”
哈格索斯静静地看着他。蓝色的眼睛里蔓延着一闪一闪的波光,像湖面上被风吹皱的涟漪,一层一层地荡开,又一层一层地消散。
“我不理解这些。”
时予沉默了一瞬。宇宙的宏大愿景,种族的和平共处,资源的合理分配,这些对于一个只懂得守护母亲、争夺母亲的虫族来说,太遥远了。遥远到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如果这是您的愿望,我愿意去做。”
“那就够了。”
“但前提是——您永远不会离开我们。”
哈格索斯的手从时予的衣襟上移开,转而抓住了他的手臂。十指收拢,力道大得像要将骨头捏碎,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隆起一道道狰狞的痕迹。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沉重而缓慢。
“如果您真的对人类有了...审美上的取向,也一定要告诉我们。我们可以让步,供您取乐。只有一个条件,您永远都不能离开我们,不能离开虫巢。否则,一切的承诺都将不作数。”
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两道错落的呼吸声在寂静中交错。夜明珠的冷光从穹顶上洒下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投在帷幔上,像两棵在风中摇曳的、根系却缠在一起的树。
沉默愈发的漫长。
长到哈格索斯眼睛里的微光快要熄灭,长到时予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像某种古老而沉闷的鼓点。他终于动了。
抬起手,摸了摸哈格索斯的脑袋,手掌顺着发丝一路下滑,经过后颈、肩膀,最后落在他的肩胛上,用力捏了捏。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居然是因为这样吗。”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哈格索斯的眼底闪过一丝疑惑。时予却没有再解释,只是往前倾身,用自己的额头抵住了他的额头。
鼻尖几乎相触,睫毛在睫毛的阴影下交错。他没有对视,而是垂下眼睛,让那排又长又密的睫毛在雄虫的眼皮上轻轻扫过,一下,两下,带起痒痒的、让人心颤的触感。
“我承诺。”他的声音很轻,沉甸甸地落进了空气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再也收不回来,“我的心里永远有你们。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允许你们陪伴在我的身边。”
这一句话说出的时候,时予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落定了,是一种宿命般的、终于踩实了地面的踏实感。
他从前总是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一只脚在人类那边,一只脚在虫族这边,哪里都不完全属于,哪里都不完全割舍。
可此刻,他亲手将一个锚抛了出去,沉进了这片深不见底的海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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