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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玉英执缰的手开始不受控颤抖,蜷曲的指节因为太过用力泛出清白,胃里突然翻涌起当年灌进去的冰水腥味,那种浸透了的疼痛感重新袭来,从骨头最深处往外蔓延,小腹一下一下往里凹,仿佛要重新冻结,明明冷得发抖,浑身皮肤却又像被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刺扎。
她一低头,就能瞧见冰面上倒影着自己十七岁的那张脸,挣扎、不住地呐喊求救,眸色既坚毅又闪过绝望色。
王玉英闭眼,喘息,紧紧勒着缰绳,她走不过去了——因为她眼里的前方冰面正一道道炸开蛛网般的纹路,甚至能听见冰层碎裂的脆响。
裂纹蔓延,半面湖都在摧枯拉朽地塌陷。
湖中竟扩散血色。
她从未对荆野提及这段遭遇,因此荆野在旁瞧着,不明所以,却又焦虑不安。他也停下来,后面的队友纷纷绕过超越,同时回首催促:“你俩个怎么不走了?”
“走哇,快走!
荆野马不前行,只横着往王玉英身边靠:“英娘,怎么了?”
他放眼四望,银装素裹的冰湖并无埋伏,实在不明白她为何看起来如此害怕。
“英娘到底怎么了?”荆野急得哑了嗓,他下意识往后望了一眼,习惯性收回目光,却又即刻再扭头——风雪渐小,狄军却在岸边停下,不再穷追不舍,斛谷须弥却三指拈起雕翎箭尾,缓搭上弓弦。
荆野心一紧,而王玉英因为实在太害怕冰裂,不仅不敢前行,还倒退了两步。
“不能再退了!”荆野出口时王玉英倏地回头,瞧见斛谷须弥张弓如满月,箭簇正精确瞄准她的眉心。
箭簇上寒光不住闪烁,反照到他为了方便拉弓,拇指戴的那只紫翡翠扳指上。他依旧和刚才对视时一样,面无表情,唇抿一线,高耸的眉骨下一双淡灰蓝眼睛不起半点波澜。
王玉英眼前一暗,竟是荆野连人带马默默退倒她身后,替她挡住斛谷须弥。他拔剑横起,做好了待会分拨利箭的准备。
斛谷须弥突然将箭簇上移,松弦,成千狄军依旧只有王一人出手,箭若流星,带着嗖嗖风声划过王荆二人头顶,射到前方冰面上。力道大到可以透穿人脖颈的雕翎箭却无法扎入冰湖,箭簇在冰面立了须臾,倒地。
王玉英瞬间清醒,当年是场意外,今日的冰湖已厚过三尺,箭射不破,马跑也不会裂。
“驾——”她仿佛重新活过来,抖动缰绳,还拍了下马屁.股,疾驰如电奔向对岸。
荆野打马追赶,斛谷须弥却始终伫在岸边马上,同一位置。
他目不转睛注视着王玉英,收弓垂臂,缓分两唇:“他日再见,刀剑无眼,自求多福。”
他熟悉又陌生的官话和风一道刮至她耳畔,她的心又不由自主抖了下。
斛谷须弥握缰退马,依旧望着她,倒退了七、八步,方才带着大军调转马头,往卡泊尔方向赶去,马蹄扬起的尘土在他们身后形成数朵黄云。
王玉英没再回头望,她的呼吸一直很短促,心却慢跳,直到远离冰湖,离我军的中枢营越来越近,方才恢复正常。
之前做幌子的北征军已经到了一部分,奇袭队入营后,元万成等人皆出帐来相见。
荆野一跃下马,他依旧担心王玉英身心,未同元万成打招呼情不自禁走到她马边,想要接人下马。
王玉英翻下马,未触及荆野,径直去找元万成,荆野也赶紧调头跟上,一道复命。
元万成听完讲述,伸臂虚扶众人,笑道:“诸位焚狄人粮秣,更惊溃战马,立下大功,本帅俱会上表陛下……”他扫了荆野一眼,续道,“为诸位请赏,还望诸位持此锐气,共犁王庭。”
奇兵队自是一番谢恩,接着各回帐中修整,荆野抬腿想去王玉英那,元万成迅速扯了下荆野袖口又松开,示意他随己来。
二人一前一后进入中军帐,元万成等了会,到帐外没有走动也无偷听后,方才压着嗓子道:“三十万大军虽然在我麾下,但不全是咱们京郊营出来的,各路眼线我都没能全部弄清。这会汇合本地中枢,更是耳目交错,你日后一定要谨言慎行!”
荆野有些懵,挠了下耳朵:“怎么了?”
怎么了?
元万成吹胡子瞪眼,之前一直当他不负陛下所托兼主仆情,可哪家家奴会唤自家大小姐闺名?
元万成恨铁不成钢摇了两下脑袋:“你那嘴溜我已经打点好了,那日在帐中的,都会缄口如瓶。”
荆野眉毛一挑,溜什么?继而意识到是自己随时随地,不自觉出口的“英娘”。
他垂下脑袋。
元万成把声音压得更低问:“你给我交个底,到什么地步了?”
荆野低头不语,片刻,元万成追问:“是刚互通情意,还是已经牵小手了?”
第74章·进四
荆野抬首,缓慢看向元万成的眼睛:“夫妻之实。”
元万成一愣,心中大骇——他不是想不到,是从来不敢这么想!
“你嫌命长啊!”他的怒斥冲口而出,纵使荆野个高,也要抬手踮脚,对着荆野的脑袋瓜狠狠敲个栗子。
元万成在帐中踱了两步:“现在就给我断了!”他耳提面命,谆谆教诲,“忘了她这个人,回京以后更是要忘掉一切……”
“我做不到。”荆野打断,他已经一辈子都做不到,“其实……”荆野阖唇,重启,“陛下早就知情。”
元万成身骤僵住,纵使身经百战,久经官场,也禁不住凌乱。
继而心里又打冷颤,张口欲言,却听脚步声近,急忙把话咽下,改口道:“如今敌仓既毁,便要打起万分精神,守好我们的六处辎重。”
说着往桌后坐下。
荆野会意,同样议起军策:“那是自然,属下待会就传令,深堑高垒,粒米不入敌营。”
话音落地不多时,外头有人笑问:“总帅在吗?下官有事相商。”
荆野才入中枢营,不识得这个声音,元万成却晓得是原先坐镇北疆的总督抚,让进帐内,笑道:“督抚来得正巧,本帅适才正与荆将军推演军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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