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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抚见礼:“下官此番前来,亦是想商议进军策略,共破狄敌。”
元万成抚掌,便于督抚、荆野同推演起沙盘。说了没一会,外头突然闹哄哄,隐约听得“奸细”一词,帐中三人皆皱起眉。
荆野赶紧挑帘出帐,督抚和元万成随后,见众将将一校尉制服在地,五花大绑兼堵口。
督抚不禁负手沉声:“你们这是做什么?”
众将中一人出列,朝仨人恭敬施礼:“禀诸位督帅,小的们从辕门巡营校尉张聪的革甲夹层搜出狄书,此人掌营防要务,却暗通狼烟!”
仨首领里元万成品阶最高,搜出的密信自然呈给他,但元万成不识狄文,沉吟片刻,从容不惊地将密信转递荆野。
荆野亦不识得蚯蚓字天书,但瞅见之前奇兵队的四人结伴同行,当中有令译官,旋即唤来:“念一下,上头说什么?”
令译官拿起信,看都没看,就照着一行行念起狄语,正面还好,一翻面令译官突然开始支吾,脸越来越红,最终止声。
荆野不禁扫他一眼:“你怎么一会磕巴一会哑巴?”
令译官还没讨媳妇,涨红着脸讲不出口。
荆野又催了回,他才道:“这封信的确透露了营中起居,但以下官之见,它……更像一封情笺。”
张校尉前边长篇大论回报自己每天都在做什么,后面就开始黏黏糊糊,说些思慕想念,抱抱亲亲。
令译官转看向另外三位骑兵队的将领:“你们还记得那日接亲的狄人新郎唱的歌么?”
当中两人摇头,只一人记得曲调悠扬。
令译官手指密信末尾数行,些许尴尬:“校尉许是词穷了,后头誊抄的就是那日狄曲的词。”
荆野夺过密信,令译官凑近,踮脚抬手指信尾端许多相似字道:“将军那天走远了,没听见曲子。这个字,狄语念做拉布,是真挚之爱的意思。此乃狄人表露心迹,慕侣之歌,类似咱们的《关雎》、《凤求凰》。但也有不一样的地方,狄人觉得此曲其意至诚,所以依照风俗,男子平生只能对唯一一位女子唱咏此歌,通常多在接亲迎亲,合卺之夜听到。”
荆野沉默须臾,瞅着那张姓校尉下令:“把他口松了。”
校尉能说话后,哽咽交待,原来他战前就已与一狄女互相倾慕,更为她苦学狄语,本来说好来年雁书下聘,却突起烽火。失联月余,前些日子在劫掠的女骑中骤见佳人,既喜又悲,明知再无可能,却还是忍不住写了一封断肠书。
荆野、元万成及督抚三人听完,皆不能判断反面那些情爱词句,到底出自张校尉的真心,还是担心暴露,事先扯好的幌子。纵有万般情由,泄露营盘机要便是死罪,元万成亲自下令,将张校尉押赴辕门,晓谕三军,同时巡防人手轮值换职,不敢掉以轻心。
而后三人继续回帐中商议,翌日再召集诸位将,拟定计策,除却辎重死守,旁的一律转攻。
二月下旬,呼林捷役,地火雷发,杀狄兵近万。
三月初,俞家寨夜战,又大胜一场,杀敌五千,缴获蹄铁千数。
但三月十八,与北狄王交锋那一战却中佯败奸计,聚众狂追的一万二千汉军尽入狭道陷阱,遭滚石屠戮,降兵尽数活埋。一时士气大挫,到四月初七才久旱逢甘霖,再胜一场,重聚军心。
僵持鏖战,逾了王玉英当初承诺皇帝的归期,好在皇帝没有责怪,反而遣使犒劳嘉奖北征军,并增援兵三万,皇帝自己则在京中亲自主持了今年的武举殿试。
北征军重振军心,四月下旬连胜数场。
五月初一,趁着狄人军心溃散,三面围合撤退狄军,全歼主力,狄人被逼退出边境线,自此北疆再无狄人。
照史书常例,狄王该在此时求和称臣,重新拟定纳贡协议了,可狄人却贼心不死,依旧蛰伏在边境线外,蠢蠢欲动。
元万成遂向皇帝请命,得了应允,赳昂踏入狄境,乘胜长驱。我军不似狄骑八字,只讲四字——稳如磐石。
有胜有败,逐步推进,待到决胜王庭,已近七月。
积雪已化,浅黄的砂石地上立着枯草杆,却也有新长出簇簇贴地绿草。再过数日,就是北狄人最重要的夏至新年。
狄人也过不好年了。
万里平云,我军分列三叠阵,荆野先眺远方,继而忍不住瞥身侧同处一阵的王玉英——盔下她眼睛明亮,看起来就精神抖擞,斗志昂扬。
荆野不禁想她刚入战场那会,尚不适应,吃饭都没胃口,后来就慢慢好了,最近两月肥瘦不忌,大快朵颐,人的精气神也更好了……荆野想到这抿唇笑了下,收回视线。
王玉英晓得荆野刚偷偷打量自己,却一眼也不敢对视,面上也僵着,不让他察觉自己心里那一丝无关征战的忐忑——最近一个多月,她沐浴时察觉小腹一回比一回凸起,不知是吃多了,还是……另外一个原因她不敢猜,或者说自己都不信,因为早就被判了死刑。
且她听说女子若真有了,会呕吐不止,陈婉就是抱盂连呕了三个月,人都瘦了。
可她一回也无啊,所以……还是吃多?
好在北狄这地方冷,穿得厚实,再加上铠甲,压根瞧不出身形。
她也眯眼眺望前方,之前并非仗仗参与,这是冰湖之后,再次见到斛谷须弥——他已经换了夏袍,没再戴那顶垂两条黑狐护耳的裘帽,改戴银盔,脖颈以下亦是一身银甲,连坐骑也换了一匹白驹。他那双灰淡蓝眼睛半阖,眉弓微压,神色如深潭莫测。
两军的战旗均在风中鼓动,发出闷响。
汉人对阵,一般各遣一将,出阵厮杀,决出胜败后方才混战,狄人却不讲规矩,号角一吹,就开始移动、冲锋,扬尘如幕,大地震颤。
王玉英蹙眉凝眸,再看北狄王一眼,再美的梦睡一觉也会醒,她坚定地拔出腰间佩剑,冲锋陷阵。
刀剑抵抗,枪盾相击,铁钩乱飞,箭如雨下,滚石轰鸣,人马互踏。
入夏的北狄空气中仍泛凉意,她手里握的剑是凉的,身上背的秋月弓亦冷冰冰,但手却温热,胸腔里的血一直滚烫、沸腾,斩杀的狄人溅一道血痕到脸上,也是热的,四面八方,满目殷红。
……
王玉英的剑从一名狄兵的胸口抽出,温热的血不仅再次溅上颊面,还遮蔽了部分视线,等她耳畔捕捉到破空声时,已经来不及。
她赶紧侧身,心里却清楚无法完全躲过去了,只不过让狄箭从射中胸口改为手臂。她已经做好了受伤的准备,却突地横来一剑,帮她拨开冷箭。王玉英以为是荆野,扭头一看,却对上斛谷须弥的异瞳。他的银盔银甲皆已浸成了烟红色,他往她颊面上扫了两眼,神情始终淡漠。
王玉英赶紧去看地上那只差点要了命的箭,菱形箭簇闪着冷硬寒光,箭羽为禽鸟羽毛,的确是狄人的雕翎箭,不是她们汉军的。
她再次撩眼看向斛谷须弥,对视刹那,刚想问他缘何救她,斛谷须弥却突地持剑劈来,王玉英本能格挡。
“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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