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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临终告别（第3页）

&esp;&esp;父王把这两样东西给了他。

&esp;&esp;他把砚台抱得更紧了些，往自己院子走去。

&esp;&esp;身后书房的灯还亮着。

&esp;&esp;窗纸上映着父王伏案的侧影。

&esp;&esp;他在廊下站了一息。把那道侧影收进眼里——和砚台上的磕痕、匕首柄上的划痕一起，收进心里最深的地方。

&esp;&esp;那里有一扇窗。

&esp;&esp;正对着父王的书房。

&esp;&esp;灯一直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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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出发的清晨，府门前停着车驾，随行的侍从已列队等了半个时辰。

&esp;&esp;晨雾还没散。马匹鬃毛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侍从们肩头微微发潮。灯笼挂在府门两侧，火苗在雾里缩成一团模糊的黄。

&esp;&esp;高澄站在台阶上，正和管事交代最后几件事。

&esp;&esp;忽然，一声尖厉的哨音划破院子里的晨雾。檐上一只乌鸦受了惊，拍着翅膀飞起来，把瓦片上积了一夜的露水蹬落几滴，砸在青石板上，碎成细碎的水痕。

&esp;&esp;高澄话音一顿，转过头去。

&esp;&esp;孝瓘站在廊下，手里攥着那只竹哨，刚从嘴边放下来，嘴唇还微微张着。晨雾从他身后漫过来，把他整个人衬得有些模糊。他穿着一件浅青色的夹袄，大概是早上跑得太急，扣子系错了一颗，领口歪着，露出一侧锁骨。

&esp;&esp;高澄看着他，沉默了一瞬，走过去。靴底踏过青石板，在晨雾里发出湿闷的声响。他在孝瓘面前停下，弯下腰，手覆上他的头顶，揉了揉，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他揉得微微往前踉跄了半步。

&esp;&esp;“这个是走丢了才吹的。你怎么乱吹。”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是陈述，像在念一条他定下的规矩。

&esp;&esp;孝瓘仰着脸，没有说话。那天父王说过——打猎走丢了，吹这个，父王就会来找你。他记得竹哨刚拿到手时是凉的，被自己的胸口捂过之后变温了。但父王还没走，他已经觉得走丢了。

&esp;&esp;就好像父王站在台阶上交代事情的时候，明明只有几步远，他却觉得中间隔了一层雾，隔了即将出发的车驾，隔了半个时辰之后就会变成现实的距离。

&esp;&esp;他刚才站在廊下，看着父王的背影，手不自觉地摸到了衣领里的竹哨——然后哨子就含到了嘴里，吸足了气，用力一吹。

&esp;&esp;乌鸦飞了。露水落了。父王转过头了。

&esp;&esp;现在父王问他怎么乱吹。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不善说这些，就是说了，父王大概也听不懂。于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仰着脸，看着父王。晨雾在他睫毛上凝了一层极细的水珠，他眨了一下眼睛，那层水珠就碎了。

&esp;&esp;高澄看着那双眼睛，还想说什么——

&esp;&esp;“父王！”

&esp;&esp;身后炸开一声喊。孝琬从廊下冲出来，鞋都没穿好，趿着一只，踩在青砖上啪啪地响。他一边跑一边套袖子，胳膊伸了半天没找准袖口，索性就让它那么挂着，空荡荡的袖子在身后飘，像一面小旗。

&esp;&esp;跑到高澄面前，一把扯住他的袖子，仰起脸，眼睛瞪得溜圆。“儿臣也要哨子！也要刻名字！”

&esp;&esp;高澄低头看着他，挑了挑眉。“送你的有弓。有一把弦力加倍，让你长大了也能用。你先把那把拉满了再说。”

&esp;&esp;“我不要弓！”孝琬跺了一下脚，青砖湿滑，趿着的那只鞋差点甩出去。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继续喊，“我要哨子！和他一样的！”

&esp;&esp;他伸手指着孝瓘，手指几乎戳到孝瓘脸上。那根手指伸得太直太用力，指节绷得发白。晨光照在他指节上那道被弓弦磨出的红痕上——练了一个夏天的弓，拉得手臂发抖也不肯停，就是为了让父王说一句“还行”。

&esp;&esp;孝瓘把竹哨往身后藏了藏。

&esp;&esp;高澄看了一眼孝琬那张快要炸开的小脸——眼眶已经红了。他沉默了一瞬，笑了一声。“下回给你做。”

&esp;&esp;孝琬愣了一下。他本来已经准备好了再吵一个回合，甚至想好了下一句——为什么他有，我没有？但这些话忽然都用不上了。他眼睛一亮，怕父王反悔似的，立刻伸出小指，举到高澄面前，指节绷得像弓弦一样紧。

&esp;&esp;“一言为定！”眼眶还红着，声音却已经恢复了平时小霸王的劲头。

&esp;&esp;高澄看着那只小手，沉默了一息，然后伸出手，小指勾住了那只小小的指节。拇指相抵的那一刻，孝琬的嘴角抖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硬生生抿住了。

&esp;&esp;“一言为定。”

&esp;&esp;高澄松开手，直起身，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转身往府门走。随从们纷纷上马，马蹄在青石板上磕出清脆的声响。

&esp;&esp;孝琬站在原地，看着父王的背影越走越远。他那只刚拉过钩的小指还伸着，悬在空气里，指尖微微发凉。他忽然想起什么，把手拢在嘴边，冲着那个方向喊了一声：“父王——要刻名字！”

&esp;&esp;声音在晨雾里传得很远。高澄没有回头，只是抬手，随意地挥了一下。

&esp;&esp;孝琬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刚和父王拉过钩的小指。他把它弯了弯，又伸直，又弯了弯，像在确认那个触感还没有消失。晨光落在他指节那道弓弦磨出的红痕上，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把手指攥进掌心里，攥成一个拳头，塞进袖子。谁也不让看。

&esp;&esp;“你那个哨子，给我看看。”声音硬邦邦的。

&esp;&esp;孝瓘看了看孝琬攥在袖子里的拳头，又看了看他脸上那种分不清是凶还是委屈的表情，然后拿出竹哨，摊在掌心里。竹哨很小，和他拇指一样长，竹面上刻着两个字：长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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