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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结盟(第2页)

第二天下午,马熊带着一车木炭回来了。他赶了整整一天一夜的路,骆驼累得直喘气,嘴角冒着白沫。车上装了整整三百斤木炭,用麻袋装着,摞得高高的,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马熊自己也没合眼,眼眶熬得通红,脸上全是沙土,嘴唇干裂得像老树皮,一说话就往外渗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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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炼仙子让人把木炭砸碎,铺在井底,厚厚地铺了一层,又在上面压了一层干净的沙子和碎石。然后再放水,再淘,再铺炭。反复了三遍,打到第四桶水的时候,她捧起来闻了闻,眼睛亮了一下。

“好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喜悦,“没味了。”

她端了一碗水送到萧寒面前。萧寒接过来,低头看了看,水是清的,能看见碗底的裂纹。他凑到嘴边喝了一口,凉丝丝的,带着一点淡淡的炭味,但不难喝。他点了点头,把碗递给旁边的王老汉。

王老汉接过来,手在抖。他低头看着那碗水,浑浊的老眼里涌出了泪。泪珠子掉进碗里,溅起小小的水花,和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泪哪是水。他仰起脖子,一口气喝了半碗,然后抹了一把嘴,嘴咧了咧,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喉咙里出一声含混的哽咽。

第三天,铁骸带人垒墙。

墙是夯土的,要先挖地基,再立夹板,再往里面填土,用石杵一下一下地夯实。红柳洼的男人们大多会这个活,但动作慢,因为土是湿的,一杵下去就陷进去半寸,得反复夯好几遍才能结实。铁骸拄着棍子,一瘸一拐地走在工地上,每面墙都要亲手检查,用手拍了拍,用脚踹了踹,不结实的推倒重来。

有个年轻人嫌麻烦,偷工减料,土没夯实就往上垒。铁骸走过去,没吭声,一脚踹在那面墙上,墙轰地倒了,土块滚了一地。年轻人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辩解什么。铁骸看着他,说了一句话:“墙不结实,沙盗来了,你拿命挡?”年轻人低下头,灰溜溜地重新开始夯。

三天后,墙垒起来了。虽然没有原来的高,但结结实实的,底部宽,顶部窄,拍得光溜溜的,用手掌拍上去,震得手心麻。草棚也搭起来了,红柳条编的骨架,上面铺了厚厚的芦苇和干草,用绳子捆得牢牢的,风来了吹不动,雨来了漏不下。

萧寒让人从薪火村的粮仓里拉来五百斤黍子,分给红柳洼的人。

黍子装在麻袋里,一袋一袋地摞在村口。红柳洼的村民排着队来领,每人五斤。萧寒拄着骨杖站在旁边,亲自看着分。每个人领了粮食,走到他面前,都要说一声“谢谢当家的”,有的鞠个躬,有的点点头,还有的跪下来磕头。萧寒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偶尔伸手拍拍来人的肩膀。

轮到王老汉的时候,老人捧着那袋黍子,老泪纵横。黍子装在一个粗布口袋里,口袋不大,也就五六斤的样子,王老汉捧在手里,像捧着什么宝贝一样,手指攥得紧紧的,指节白。他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连捧着袋子的手都在抖,黍子在袋子里哗啦哗啦地响。

“当家的,你们自己都不够吃……”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风中的蛛网,随时都会断掉。

“够。”萧寒说,“少吃几口,饿不死。”

王老汉把黍子袋子放在地上,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脑袋磕在地上,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上沾满了沙土,磕破了一点皮,渗出一丝血来。旁边的村民有的扭过了头,有的跟着抹眼泪。

这一次萧寒没有用骨杖挡他。他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这个老人,目光沉沉的,像一口看不见底的深井。等王老汉磕完了头,他才伸出手,把老人从地上扶了起来。

“王村长,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他说。

王老汉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和鼻涕,使劲点头。“当家的你说,你说。”

“红柳洼和薪火村,隔着一百里沙漠。”萧寒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沙盗来了,你们扛不住,我们也扛不住。”

王老汉听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知道萧寒说的是实话——红柳洼被抢过三次,每次都是烧光杀光,连水井都要填上沙子。他们报过官,官差来了看一眼就走了,说“末法世界的事,我们管不了”。他们求过附近的村子,别的村子自顾不暇,谁来管他们?

“我想跟你们结盟。”萧寒说。

王老汉愣了一下。

“结盟?”他重复了一遍,像没听明白一样。

“对。两村结盟,有难同当,有粮同吃,有人同用。沙盗来了,一起打。收成好了,一起分。你们缺水,我们帮你们淘井。我们缺粮,你们帮我们种地。一根红柳条容易折,一把红柳条折不断。”

王老汉站在那里,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再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的眼里先是迷茫,然后是不可置信,最后,一种光从那双浑浊的老眼里亮了起来,像沙漠里看到远处有一片绿洲,虽然还远,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好!”他突然喊了一声,声音大得把旁边的人都吓了一跳,“好!结盟!我们早就想跟你们结盟了!我们红柳洼的人,从今天起,生是你们的人,死是你们的鬼!当家的你让我们往东,我们不往西!你让我们种地,我们不养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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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得颠三倒四的,但那股子热乎劲儿,像沙漠里正午的太阳,烫人。

结盟的仪式很简单。

两村的人站在红柳洼村口,乌压压站了一大片。薪火村的人站在左边,红柳洼的人站在右边,中间隔着一条一丈宽的空地。空地上放着一张简陋的木桌,是用几块旧木板拼的,桌腿一长一短,底下垫了块石头才站稳。桌上摆着一碗酒,酒是红柳洼自家酿的青稞酒,浑浊黄,上面飘着几粒没滤干净的青稞壳。

萧寒拄着骨杖,从薪火村的人群里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桌前。他的步子不快不慢,骨杖每戳一下地面,就出笃的一声闷响,像心跳。王老汉从红柳洼的人群里走出来,步子小,走得快,走到桌前的时候,胸口还在起伏,喘着粗气。

火炼仙子端着一只粗陶碗走上前来,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水里放了一点盐。她抽出腰间的一把小刀,刀锋在阳光下闪了一下,递向萧寒。

萧寒接过刀,伸出左手,用刀尖在食指上轻轻划了一下。刀很锋利,皮肤裂开,血珠涌出来,殷红殷红的,顺着手纹往下淌。他把手指举到碗上方,血滴进清水里,慢慢地散开,像一朵红色的花在水中绽放。

他把刀递给王老汉。

王老汉接刀的手在抖。他攥着刀柄,攥得很紧,指节白。他用刀尖戳了一下自己的手指——戳得太浅了,只出了一点点血,挤了半天才挤出一滴。那滴血滴进碗里,和萧寒的血混在一起,慢慢地融为一体。

两人各端起碗,一人喝了一半。萧寒先喝,他仰起脖子,喉结上下滚动,半碗血水一口气灌了下去。然后把碗递给王老汉,王老汉接过来,双手捧着,嘴唇哆嗦着凑到碗边,一点一点地喝完了。喝完之后,他用袖子抹了一把嘴,眼圈红了。

“从今天起,薪火村和红柳洼,同生共死。”萧寒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同生共死!”王老汉跟着说,声音抖得厉害,但喊得很大声,嗓子都劈了。

“同生共死!”两村的人一起喊。

那声音在沙漠里回荡,传得很远很远。沙丘后面的几只沙狐探出头来,竖着耳朵听了听,又缩回去了。远处的一棵枯死的胡杨树上,蹲着一只沙鸦,被这声音惊得扑棱棱飞起来,在天空中转了几圈,落到了更远的一棵树上。

阿萝站在萧寒旁边,小手攥着他的衣角,攥得紧紧的。她的个头才刚刚到萧寒的腰,仰着脸看他,那只明亮的眼睛里映着天上的云。她穿着一条灰白色的粗布裙子,裙子膝盖上打了两个补丁,脚上穿着一双露了脚趾的草鞋。风吹过来,她的头被吹散了,几缕碎贴在脸上,她也不去拢,就那么仰着头看着萧寒。

她不明白“同生共死”是什么意思,但她觉得,有这么多人站在一起,紧紧挨着,肩膀靠着肩膀,胸膛贴着后背,应该就不会再有人死了吧?她想起了阿爸,想起了阿妈,想起了那个被沙盗烧掉的草棚,想起了夜里一个人缩在角落里的冷。现在不冷了,现在有很多人,很多人挤在一起,暖和。

她攥着萧寒衣角的手,又紧了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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