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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结盟(第1页)

沙盗退去后的红柳洼,像被暴风肆虐过的庄稼地。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红柳洼村口,独眼缓缓扫过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土墙塌了半截,夯土块散了一地,有些上面还带着干涸的血迹。草棚烧得只剩黑灰,风一吹,灰烬飘起来,落在人脸上,带着一股呛人的焦糊味。几棵老红柳被连根拔起,歪倒在村道上,干枯的枝条还在风里微微颤抖,像垂死的人伸出的手指。

水井边围了一圈人。

王老汉蹲在井台旁边,双手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像一株被晒蔫了的老沙柳。他的脸上全是皱纹,每一条皱纹里都嵌着洗不掉的沙土,眼睛浑浊黄,眼角糊着眼屎,嘴唇干裂得起了皮,一道道血口子像干涸的河床。他伸出那双骨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的手,从桶里捧起一捧水,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那水是浑的,黄中带黑,上面漂着一层油花似的东西。一股恶臭从水里升起来,像腐肉泡在脏水里的味道,熏得旁边几个年轻女人捂住了鼻子,有个小孩直接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王老汉捧着那捧水,手在抖。那双手曾经抡过镐头、扛过粮袋、抱过大胖孙子,可现在连一捧水都端不稳了。浑浊的水从他指缝间漏下去,滴在干裂的井台上,出细微的啪嗒声。他低头看着那捧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绝望,眼珠子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子,没有光,没有神,什么都没有。

“当家的,这水不能喝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喉咙里像卡着一团干草,“井被糟蹋了……那些天杀的沙盗,他们把死沙鼠扔进去了……得淘,可淘井得把水抽干,咱们没有那么多桶啊……”

他的话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含混的呢喃。旁边几个红柳洼的村民都低着头,有个妇人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哭。她怀里还抱着个吃奶的娃,娃不知道娘在哭,还伸着手去抓娘的头,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另一个老汉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一把干草,不停地搓,搓得草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的破鞋上,落在他的裤腿上,他浑然不觉。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井台边,低头看着那口臭气熏天的井。

那只独眼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像石头压在水底,看不见,但你知道它在那里。他的脸被风沙吹得粗糙黝黑,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左眼上的伤疤从眉梢一直拉到颧骨,像一条干涸的河沟。他穿着那件洗得白的灰布衣,袖口磨出了毛边,衣襟上还有几块补丁,但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木桩,风刮不动,沙埋不掉。

他想起薪火村那口救了命的井。

想起石虎挖井时,被石头磨得血肉模糊的手。那双大手,指节粗得像胡萝卜,手背上全是青筋,每次抡镐的时候,血就从裂开的伤口里渗出来,滴在泥土里,和沙子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泥。想起第一股清泉涌出来时,全村人的欢呼。那个声音他记得清清楚楚,像是刻在骨头里的——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鼓掌,是那种憋了很久很久、终于憋不住了、从心底里喷出来的吼叫,像沙漠里的干裂土地等来了第一场雨。

“火炼。”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整个井台边的人都听见了。

火炼仙子从身后走上来。

她的头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几缕碎被风吹散,贴在脸侧。脸上还带着赶路的灰尘,鼻梁两侧沾着沙土,嘴唇干得起皮,但那双眼睛还是清亮的,像沙漠里难得一见的一汪清泉。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粗布衣,腰间系着一条麻绳,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两截被晒成小麦色的小臂。手腕上有一道细细的疤痕,是上次淘井时被石头划的,还没好利索,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

“带人淘井。”萧寒说,目光从那口臭井上收回来,落在火炼仙子脸上,“把水抽干,把死沙鼠捞出来,井底铺一层木炭。木炭吸臭,能去味。”

火炼仙子皱了皱眉。不是因为不愿意,是因为她太知道这事有多难了。她蹲到井沿边,探头往下看了看,井口黑洞洞的,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扇在她脸上。她偏过头,咳了两声,然后直起身,从腰间抽出一块旧布巾,系在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咱们哪来那么多木炭?”她问,声音从布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萧寒转过头,看向马熊。

马熊正蹲在一边啃干粮,啃得满嘴都是黍子面的碎屑。他块头大,蹲在那里像一座小山,身上的布衫绷得紧紧的,领口敞着,露出一片被晒得黝黑的胸口,上面全是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手里的黍面饼子硬得像石头,他咬一口,嚼两下,咽下去,喉结上下滚了滚。听到萧寒喊他,他猛地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饼子,腮帮子鼓鼓的,像塞了两个核桃。

“马熊,你带几个人回去,把炭窑里的木炭装一车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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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当然知道炭窑里也没多少了——上次炼铁用掉大半,剩的那些,他还打算留着过冬取暖用呢。但他看到萧寒那只独眼,那只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凶光,没有怒意,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可他就是觉得后背凉,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一样。

他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喉结又滚了滚,连同饼子和话一起吞了下去。

“是,当家的。”他说,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委屈,但更多的是服从。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那半个饼子往怀里一揣,大步流星地往村外走。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抓了两个帮手,三个人牵了一头骆驼,顶着日头往薪火村的方向去了。

“铁骸。”萧寒又喊。

铁骸拄着木棍走上来。

他的伤还没好利索,脸色蜡黄,像一张旧纸,嘴唇上没有血色,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整个人瘦了一圈,原来的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竹竿上。他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拖,每走一步,嘴角就微微抽搐一下,像是在忍着疼。右手拄着那根红柳木棍,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白。

“你带人,把塌了的土墙垒起来。”萧寒说。

铁骸抬头看了看那些塌了半截的土墙。有些墙是夯土的,塌得只剩下地基,碎土块散了一地,上面还印着骆驼蹄印。有些墙是干打垒的,用红柳条编的篱笆中间填土,现在红柳条还在,土全漏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篱笆,像一排排肋骨。

“红柳洼的男人都归你管。”萧寒继续说,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够就从薪火村调人。”

铁骸沉默了一会儿。他用木棍在地上戳了戳,戳出一个浅浅的坑,土很松,是刚翻过的虚土。他抬起头,看着萧寒,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盟主,咱们自己的人手也不够。地还没翻完,眼瞅着就要过了播种的时节了。要是再拖半个月,今年的庄稼就种不上了。种不上庄稼,冬天吃什么?”

他这话说得声音不大,但字字句句都砸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红柳洼的几个村民本来还指望着薪火村的人帮忙,听到这话,脸上都露出了羞愧的表情,有的低下了头,有的转过了脸,不敢看萧寒。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地可以不翻,人不能不管。”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地里,“红柳洼是咱们的邻居。邻居倒了,下一个就是咱们。”

铁骸不再说了。他把木棍往地上一拄,转过身,对着红柳洼的那些男人喊了一嗓子:“还站着干什么?都跟我走!拿工具的拿工具,没工具的去搬土坯!动起来!”

红柳洼的男人们像被浇了一瓢凉水,猛地醒过神来,四散跑开了。有的去扛镐头,有的去找箩筐,有的去搬那些还没烧塌的红柳条。铁骸拄着棍子,一瘸一拐地跟在他们后面,嘴里不停地吆喝:“这边垒墙,那边和泥,你们几个去搬石头垫墙角……别磨蹭,天黑之前我要看到这面墙立起来!”

薪火村的人忙了三天。

这三天里,萧寒就住在红柳洼。他让人在井台边搭了个草棚,铺了一层干草,夜里就和衣睡在上面。阿萝也跟着来了,睡在他旁边,小小的一团,蜷在草堆里,像一只小沙狐。夜里风大,沙粒打在草棚上,沙沙作响,像无数只小虫子在啃叶子。阿萝半夜被冻醒了,往萧寒身边拱了拱,萧寒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第一天,火炼仙子带人淘井。

她让人用柳条编了十几个大桶,又用骆驼皮缝了吊绳,七八个人轮班往外出水。一开始打上来的水是黑的,臭得人睁不开眼睛,打水的人把桶拽上来,脸扭到一边,喘半天才能缓过劲来。有个年轻后生第一次打水,凑上去看了一眼,直接吐了,吐得弯下了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火炼仙子没吭声,自己上去拽桶,一桶一桶地往外提,汗水顺着脸侧流下来,滴在井台上,和那些臭水混在一起。

捞死沙鼠的时候更恶心。那些沙鼠被扔进井里好几天了,泡得胀了起来,皮毛一碰就掉,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皮肉。负责捞的人戴了厚厚的麻布手套,但还是忍不住干呕。火炼仙子皱着眉,咬着嘴唇,亲手用长钳子一只一只地夹出来,装进袋子里,拿到远处去埋了。一共捞上来十七只,袋子沉甸甸的,往下滴黑水。

井水抽干后,火炼仙子又让人下井清淤。井底积了半尺厚的烂泥,臭不可闻,她用吊篮把人放下去,一桶一桶地往上吊泥。下面的人每待一炷香的工夫就要换班,上来的时候满脸满身都是黑泥,像从墨汁里捞出来的。有个小伙子上来之后,蹲在地上哭了,不是伤心,就是受不了那个味,眼泪止不住地流。火炼仙子走过去,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递给他一块干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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