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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对峙(第1页)

金线袍人没有让萧寒等太久。

石虎下葬后的第五天,他来了。

那天天还没亮,萧寒就醒了。不是被什么声音吵醒的,是骨头痛。断掉的那条手臂的骨头,每到变天的时候就痛,痛得像有人拿锥子往里钻。阿萝说这是旧伤作,要多喝热水,多穿衣服。萧寒笑了笑,没说什么。热水,哪来的热水?柴火要省着烧,黍子壳要留着喂牲口,水要从井里一桶一桶往上提,提上来的水还带着沙,要等半天才能澄清。这些都是人情,都是债,他欠这村子的人情已经够多了,不想再欠。

他坐起来,靠在土墙上,把骨杖摸过来攥在手里。骨杖是沙狼的大腿骨做的,铁骸在火堆上烤了三天,又拿石头磨了五天,磨得光滑透亮。萧寒攥着它,指节白。骨头痛的时候,他就用力攥这根骨杖,攥得越紧,骨头好像就没那么痛了。窗外还是黑的,星星还没有退,月亮挂在西边的沙丘顶上,像一张被咬掉半边的饼。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冷飕飕的,吹得他那条空荡荡的袖子飘起来又落下去,像一只找不到枝头停歇的鸟。

阿萝睡在他旁边,缩成一小团,像只猫。她盖着一张破羊皮,羊皮上的毛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光秃秃的皮面。萧寒把自己身上的羊皮揭下来,搭在她身上。阿萝动了动,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萧寒看着她瘦下去的脸,颧骨凸出来,眼眶凹下去,下巴尖得像刀子削过的。她今年才七岁,七岁的孩子应该在爹娘怀里撒娇,应该吃糖,应该穿花衣服,应该笑,应该闹,应该无忧无虑。可她没有爹娘,没有糖,没有花衣服,只有一件补了又补的小皮袄,手腕上戴着一串他磨的骨珠,骨珠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黄,像几颗快要熄灭的小星星。

天刚亮的时候,守夜的人从村口跑回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盟主!来了!他们来了!”

萧寒站起来,拄着骨杖往外走。阿萝醒了,揉着眼睛跟上来,一只手拉住他的衣角,另一只手把那串骨珠攥得紧紧的。

村口,沙丘那边,黑压压的人影正在涌出来。

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跟着上百号人,有骑沙狼的,有步行的,有拿刀的,有背弓的,浩浩荡荡,像一支军队。沙狼的嚎叫声此起彼伏,那些畜生似乎闻到了人的气味,兴奋得不行,伸长脖子朝村子这边张望,眼睛里闪着绿莹莹的光,嘴里的涎水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沙地上,溅起一小团一小团的烟尘。人的吆喝声、刀剑碰撞声、沙狼的喘息声、皮靴踩在沙地上的沙沙声,混在一起,把整个薪火村吵得像个集市。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村口,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些人从沙丘后面涌出来,像洪水一样往下漫。他们穿着各种各样的皮甲,有的是沙狼皮,有的是沙蜥皮,有的是拼拼凑凑的杂色皮,缝缝补补,打了许多补丁,但每一件都是真皮子,厚实、耐磨,刀子砍上去要费很大劲才能砍透。他们的刀也各式各样,有弯刀,有直刀,有长刀,有短刀,有的刀柄上镶着石头,有的刀柄上缠着布条,但每一把都磨得雪亮,刀刃上的缺口被仔细地磨平过,说明这些刀不是摆设,是真的砍过人、见过血的。他们腰上挂着箭壶,壶里的箭密密麻麻,箭镞有铁的,有骨头的,有石头的,每一根都涂着黑乎乎的东西——那是巨蜥的毒膏,萧寒认得那个味道,腥臭腥臭的,风一吹就能闻到。

阿萝站在他旁边,小手攥着他的衣角。她最近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眶凹下去,但那双眼还是亮晶晶的,比沙漠的星星还亮。她仰起头看着萧寒的下巴,萧寒的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好几天没刮了,刺刺的。她又看了看那些人,看了看那些沙狼,嘴唇抿得紧紧的,没有哆嗦,没有抖,甚至没有眨眼睛。

“怕不怕?”萧寒低头问她。

“不怕。”阿萝摇头,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哥哥在,不怕。”

萧寒用右手摸了摸她的头。他的右手很大,手指粗得像树根,指节上的茧子厚得像一层壳,可他摸阿萝的头的时候,轻得像风吹过水面。

“好,不怕。”

金线袍人骑着一头巨大的白毛沙狼,比其他人大了一圈。那头白毛沙狼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竖成一条线,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像沙漠里的王在看自己的领地。它的毛又长又密,在晨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光,像披了一件貂皮大氅。它的爪子比萧寒的手掌还大,踩在沙地上,留下一个个深深的坑。

金线袍人今天没有穿金线袍,穿了一件黑色的紧身衣,料子不知道是什么做的,又薄又贴身,把他身上的肌肉线条勾勒得清清楚楚——肩膀宽,腰身窄,胳膊上的肌肉一疙瘩一疙瘩的,像盘着几条蛇。腰上挂着那把长剑,剑鞘是黑色的,不知道是什么木料,但剑柄上镶着一块碧绿的玉石,玉石在光下一转,能看见里面有丝丝缕缕的纹路,像云雾在山间流动。还有那块刻着“仙”字的玉牌,挂在他脖子上,贴着他的胸脯,露出来的那截红绳已经磨得起了毛,说明他戴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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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沙狼上跳下来,动作利索得像一只猫。落地的时候,脚尖先着地,然后是脚掌,然后是脚跟,几乎没有出声音。他拍了拍身上的土,那件黑色紧身衣不沾灰,一拍就掉,干干净净的。他笑嘻嘻地走过来,步伐不快不慢,带着一种从容,一种笃定,好像他不是来谈判的,不是来威胁人的,而是来逛集市的,走亲访友的,顺路进来坐坐喝杯茶的。

“时序执刃者,你的村子不错。”他左看右看,像在逛集市,目光从土屋上扫过去,从水渠上扫过去,从黍子地上扫过去,每一处都看得很仔细,很认真,像是在估价,“土屋盖得结实,夯土的时候加了草筋吧?墙缝里还塞了泥,防风防沙,好手艺。水渠挖得深,渠壁上糊了陶片,能防渗,这个主意不错,谁想出来的?黍子种得好,垄沟打得直,行距匀,株距匀,一看就是懂行的人种的。比我想象的好。”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语气轻松得像在夸一个邻居家的菜园长得好。但他的眼睛没有笑。他的眼睛一直落在萧寒身上,从头到脚,从脚到头,一寸一寸地打量,像在审视一件货物,在评估它的价值、它的成色、它的破绽。

萧寒一动不动地站在村口,骨杖插在沙地里,右手搭在杖头上,左手——那条断臂——缩在袖子里,袖子打了结,垂在身侧,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的独眼半睁半闭,看着金线袍人,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涟漪,甚至没有倒影。

“你来干什么?”他问。

“来看看你。”金线袍人笑着说,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上次走得急,没来得及好好聊聊。那天我有事,急着要走,你也有事,急着要埋人。今天大家都有空,补上,好好聊聊。”

他身后那一百多号人停下来,散成一个大圈,把整个村子围住。不是乱糟糟地散,是有章法地散。骑沙狼的占了四个角,步行的沿着弧线排开,拿弓的站在高处,拿刀的守在低处。射界开阔,没有死角,无论从哪个方向突围,都会同时被三四个方向的箭手瞄准。沙狼蹲在主人脚边,呲着牙,喉咙里出低低的吼声,像闷雷从地底下滚过去。

萧寒看着那些人,又看着他。那独眼里的光不冷不热,不怒不惧,只是平静地看。

“带这么多人,不像是来聊天的。”

“防身。”金线袍人拍着腰上的剑,剑鞘出沉闷的响声,像拍在一个活物身上,“这年头,出门不带人,不放心。沙漠里到处是狼,两条腿的,四条腿的,都不好惹。你说是吧?”

大军压境!金线袍人带百余骑围住薪火村!黑云摧城,飞鸟绝迹。沙丘上的沙狼像一排排灰色的石头,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尾巴偶尔甩一下,抽在沙地上,出啪啪的响声。空气中的腥臭味越来越浓,那是沙狼身上散出来的气味,混着人的汗臭、皮革的酸臭、铁器的铁锈味,搅在一起,呛得人想咳嗽。

村里的年轻人从四面八方赶来,站在萧寒身后。

有拿石刀的,刀是黑曜石打的,刀刃锋利得像玻璃,轻轻一划就能割开皮肤,但打不了铁,碰铁就碎。有拿木棍的,棍子是红柳枝做的,在火上烤硬了,一头削尖,插在火堆里烧成炭,炭化的尖头比石头还硬。有拿弓箭的,弓是沙柳条烤的,弦是沙狼的筋搓的,箭是沙棘枝削的,箭镞是碎石头磨的,又轻又脆,射出去飘飘悠悠,要靠运气才能射中。有拿铁锹的,锹头是铁皮包的,铁皮是从沙漠深处的废墟里刨出来的,锈迹斑斑,一使劲就能掰断。

四百多人,对一百多人。人数占优,但装备差远了。四百多人里,能穿得起皮甲的不到三十个,能拿得出铁器的不到二十个,能拉开硬弓的不到十个。他们手里那些破烂——石刀、木棍、骨箭——打在穿皮甲的沙盗身上,跟挠痒痒差不多。沙盗的皮甲是沙狼皮硝制的,又厚又韧,石刀砍上去,最多留下一道白印子,木棍捅上去,皮甲一弹就把力卸了,骨箭射上去,箭头折断,皮甲上连个坑都没有。

但没有人后退。

他们站在萧寒身后,像一堵墙。一堵用土、用石头、用血肉砌起来的墙。有的年轻人胸膛剧烈起伏,喘气像拉风箱,额头上青筋暴起,手里的刀在抖,但脚没有往后挪一步。有的老年人佝偻着背,白在风里飘,手里攥着一根木棍,棍子的末端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他们的腿在打颤,但腰杆挺得笔直。有的女人抱着孩子,孩子哇哇哭,她们就捂住孩子的嘴,把孩子藏在身后,自己站在前面,手里攥着剪刀、菜刀、削尖的木簪,什么能当武器的都攥在手里。

金线袍人看了看那些人,笑了。

他的笑不像在嘲笑。他的笑里带着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欣赏,又像是惋惜,像是一个猎人看到一头漂亮的猎物,既想射杀它,又觉得可惜的那种表情。

“士气不错。”他点头,语气真诚得像在评价一件好兵器,“可惜,士气填不饱肚子。你的粮食还能撑几天?五天?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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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寒没有说话。

金线袍人背着手,在村口踱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这片土地,在计算它的价值。他的皮靴踩在沙地上,出沙沙沙的响声,节奏稳定得像心跳。

“我打听过。”他一边走一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专门练过这种说话方式,“去年收成不好,黍子减产大半。你们村一千多号人,满打满算收了不到三千斤粮。三千斤,一千张嘴,一个人一天吃一斤,也就够吃三天。省着吃,一天半斤,掺点野菜、树皮、草根,能撑两个月。现在两个月快到了吧?你的仓里,还有粮吗?还能撑几天?”

还是没有回答。

金线袍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萧寒。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五步,这个距离,如果金线袍人想拔剑,只需要一个眨眼的时间。如果萧寒想扑上去,也只需要一个眨眼的时间。两个人都清楚这个距离意味着什么。

“我有粮。”金线袍人说,声音不高不低,语不快不慢,像在做一笔再普通不过的买卖,“很多粮。够你这一千多人吃一年的粮。你给我想要的,我给你粮。”

“你要什么?”

“盐。”金线袍人伸出三根手指,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盐湖的盐,三成。从今天起,你盐湖的盐,三成归我。我保护你,没有人敢来抢。你想想,方圆几百里的沙盗,哪一伙是好惹的?今天来一拨,明天来一拨,你杀得完吗?你挡得住吗?你给我三成,我帮你挡。谁敢来抢,我杀谁。”

他的话说得轻巧,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在说一桩互惠互利的好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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