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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熊带回来的消息,让萧寒整整一夜没有合眼。
消息其实很简单,只有三句话。第一句:“集市上来了一个大人物,穿金线袍子,排场很大。”第二句:“铁骸大哥被他扣下了,说要拿粮食去赎。”第三句:“石虎……被那个大人物手下的人打死了。”
三句话,每一条都像一把钝刀,不急不慢地割在萧寒身上。
草棚外面,风在沙漠里嚎叫。不是那种温和的风,是从戈壁深处刮来的、带着沙砾和死气的烈风,吹得草棚的顶棚哗哗作响,像有千百只手在撕扯那些干枯的红柳枝。偶尔有沙狼的嚎声从远处传来,凄厉得像鬼叫。萧寒在三十三天见过鬼,在万界烘炉里也见过比鬼更可怕的东西,但那些声音传到耳朵里的时候,他还是觉得脊背凉。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知道,那些沙狼是在等。等村子里的人死。等风沙把村子埋掉。等它们可以冲进来吃腐肉。
阿萝蜷缩在他旁边,小脸埋在破羊皮里,已经睡着了。她最近瘦了很多,像一根被风吹干的红柳枝,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眶深深地凹下去,嘴唇上的皮翻起来,白花花的一片。她的手指搭在羊皮外面,十根手指细得像鸡爪,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血痂。她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被风沙吹蔫了的小沙雀,翅膀耷拉着,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萧寒低头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他注意到她睡着的时候眉头也是皱着的,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像一道伤疤。一个八岁的孩子,睡着的时候应该是什么样子?应该是嘴角带着笑、脸蛋红扑扑、做着吃糖果的梦。但阿萝不是。她睡着的时候也在害怕,害怕醒来的时候哥哥不在了,害怕草棚外面站着拿刀的人,害怕明天的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没有东西吃。
他把阿萝踢开的羊皮重新盖好,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一只停在手心的蝴蝶。然后他拄着骨杖,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出草棚。
骨杖是他在沙漠深处捡的,不知道是什么野兽的大腿骨,比人的手臂还粗,被风沙磨得光滑亮。他的右腿在三年前受过伤,膝盖以下的骨头碎过,后来自己长好了,但长歪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他不拄拐杖也能走,但走不远,走不快。拄着这根骨杖,他勉强能跟上别人。
月亮很大,大得像一只死人的眼睛,惨白惨白地挂在天上,把整个村子照得像蒙了一层霜。薪火村的夜晚从来不是安静的,风沙声、虫鸣声、偶尔的婴儿啼哭声、老人的咳嗽声,混在一起,像一永远唱不完的哀歌。但今晚格外安静,安静得不正常。连狗都不叫了。仿佛它们也知道,村子里的人快要撑不住了。
薪火仓蹲在村子中间,像一个沉默的怪兽。说是仓,其实就是一个用石头垒起来的圆顶地窖,上面盖着厚厚的干草和泥土。仓里堆着全村人最后的粮食——不到五百斤黍子,和从盐湖里捞出来晒干的盐块。五百斤粮食,一千三百多人吃,就算每人每天只吃一小把,也撑不了几天。萧寒在心里算过很多遍,每算一遍,心就往下沉一寸。
铁骸被扣在集市,生死不明。他是在五天前被马熊他们抬回来的。不对,不是抬回来的,是背回来的。马熊把他的独臂搭在自己肩膀上,半拖半扛地走了三十里沙漠路,回到村子的时候,马熊的脚底板磨烂了,铁骸的腿被打断了。萧寒让人把他放在石婆生前住的那间草棚里,石婆已经不在了,但她的药还在。阿萝从那些布包里翻出治伤的药,熬了一大锅,用布蘸着给他擦洗伤口。铁骸咬着牙一声不吭,但额头上全是汗,汗珠子滚下来,砸在干草上,噗噗地响。
石虎的尸体还停在村口,等着下葬。
说是下葬,其实就是挖个坑埋了。沙漠里没有棺材,没有寿衣,没有纸钱,没有哭丧的人。有的只是一块破席子,裹着那具年轻的、被打得面目全非的尸体,停在村口的大青石上。石虎的娘坐在旁边,一夜没有合眼。她不哭,不喊,不闹,就那么坐着,像一尊泥塑。萧寒走过去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的眼神让萧寒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很久以前、在另一个世界里的人。那个人也用这种眼神看过他。那种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巨大的、无边无际的悲伤,像沙漠一样,看不到尽头。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但他不想做。
因为做了,就会有人死。
但不做,所有人都会死。
“盟主。”火炼仙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寒回过神。他站在村子中间的空地上,不知道站了多久,夜风把他的头吹得乱七八糟,干枯的丝打在脸上,像鞭子抽。他转过头,看到火炼仙子不知什么时候也起来了,站在他身后三四步远的地方,怀里抱着一捆箭。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半边脸上还留着去年被烧伤的疤痕,皮肤皱巴巴地拧在一起,像一块被揉皱的旧布。那只失明的眼睛永远闭着,眼窝深深地陷进去,像一口干涸的井。但她的另一只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沙漠里的狼眼,绿莹莹的,带着一种随时要扑上去咬人的狠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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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寒看着那只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记得第一次见到火炼仙子的时候,她穿着一身红衣,长及腰,手指一弹就是一团火球,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一弯新月。那时候她的皮肤白得像羊脂玉,整个人美得像一朵开在悬崖边的花。现在呢?红衣早就磨烂了,变成了一条一条的破布。长剪短了,乱糟糟地堆在头顶。脸上的疤永远消不掉了,那只瞎了的眼睛永远睁不开了。她从一个能呼风唤雨的修士,变成了一个拿着一把石刀、会射箭的普通女人。
但她的眼神变了。以前她的眼神是飘的,像天上的云,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现在她的眼神是实的,像钉进木头里的钉子,拔都拔不出来。
“想好了吗?”她又问了一遍。
萧寒点了点头。“想好了。”
“去集市?”
“去集市。”
“带多少人?”
“三十个。多了没用,少了不够。”
火炼仙子点点头,没有说话。她在心里数了一遍村子里的壮年男人,能打的、敢打的、不会临阵脱逃的,满打满算也就三十来个。再多一个,都是把老人和孩子推上火线。
“我也去。”她说。
“你不能去。村里需要你。”
“马熊能去,铁骸能去,石虎都去了,凭什么我不能去?”
萧寒沉默了一下。“你是女人。”
火炼仙子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很刺耳,像指甲刮在石板上。“女人?盟主,你看看我的手。”她把那捆箭夹在腋下,伸出两只手。月光下,那双手看得清清楚楚——十根手指粗得像树根,指节凸起,掌心全是老茧,指甲盖上裂着好几道口子,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血。这不是女人的手,这是猎人的手,是战士的手,是杀过人的手。
“我不是以前那个只会玩火的火炼仙子了。”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我现在是一个拿着石刀、会射箭的女人。”
萧寒转过身,看着她。月光下,她的那只独眼里有一种光,不是仇恨,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比这些都更深、更沉、更重的东西。那是一个人在被命运按在地上反复摩擦之后,依然选择站起来、挺直腰杆、往前走的光。
那种光,萧寒见过。在三十三天的战场上,在那些明知必死却依然冲锋的士兵眼睛里。在万界烘炉的熔炉边,在那些把自己烧成灰也要照亮别人的普通人眼睛里。
他无法拒绝那种光。
“好。你也去。”
马熊从集市回来后的第三天夜里,萧寒带着三十个人出了。
三十个人,三十把石刀,三十张弓,三百支毒箭。石刀是用黑曜石打制的,刀刃薄得像纸,锋利到可以刮掉手臂上的汗毛,但只要角度不对,轻轻一碰就会碎。弓是用红柳枝和沙狼的筋做成的,弓弦绷得很紧,拉满需要很大的力气,射出去的箭能穿透两层牛皮。毒箭上涂的毒膏是从巨蜥的毒腺里熬出来的,一小指甲盖就能毒死一头骆驼,中箭的人会在几个呼吸之间浑身抽搐、口吐白沫、眼睛翻白、死得比被刀砍还快。
每个人只带了三天的干粮——一小把黍子,几块风干的肉干。黍子是用布包着的,贴身塞在怀里,怕被风吹走。肉干是骆驼肉,切得像手指头那么粗,晒得硬邦邦的,咬一口像咬石头,要在嘴里含半天才能咽下去。
多出来的粮食,都省给了村里的人。
出前,萧寒在村子中间的空地上召集了所有人。他没有说什么慷慨激昂的话,只是拄着骨杖站在那里,用那只独眼一个一个地看过去。马熊站在最前面,脖子上挂着那把豁了口的大刀,胸口裸露的皮肤上纹着一只沙狼的头,獠牙外露,栩栩如生。他的嘴唇上有一道旧伤疤,从左嘴角一直裂到下巴,那是几年前和沙匪搏斗时留下的,缝了十几针,缝得歪歪扭扭,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像两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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