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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熊身后是牛大柱,一个沉默寡言的汉子,三十出头,比萧寒还高半个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他的石刀最大,足足有两尺长,刀背上被他磨出了一道道凹槽,据说是为了让血流得更快。他不爱说话,但每次打架都是第一个冲上去的。有一次萧寒问他:“你不怕死?”他想了很久,憋出一句:“怕。但更怕饿死。”
牛大柱旁边是栓子,一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瘦得像一根竹竿,胳膊细得跟柴火棍似的,但拉弓射箭的本事是全村最好的。他能在风沙天里射中五十步外的一只沙鼠,能把箭从人的肋骨缝隙里穿过去,不碰到骨头。他平时嘻嘻哈哈的,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但萧寒注意到,他在出前把自己的弓弦换了新的,又把每一支箭的箭镞都重新磨了一遍,磨完还放在舌尖上试了试锋利度——这是一个老手才会做的事。
再往后,是二十六个同样面色黝黑、衣衫褴褛、骨瘦如柴但眼睛里都燃着火的人。他们有的是薪火村最早的那批老人,有的是后来从沙漠各处逃难来的流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此刻,站在这里的三十个人,不分男女老幼,只有一个身份——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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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寒看着他们,没有说话。他的独眼从左到右慢慢扫过去,记住每一张脸,每一个名字,每一道伤疤,每一条皱纹。因为他不确定,明天这个时候,这些人里还有多少能活着。
阿萝站在村口,送他们。
这一次她没有哭,也没有说“早点回来”。她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攥着破衣服的下摆,攥得指节白。她身后的风沙把她的头吹得到处乱飞,几缕枯黄的丝缠在她干裂的嘴唇上,她也没去拨。她的眼睛很大,大得不成比例,像两颗黑葡萄嵌在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上,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泪水。
她就那么站着,像一棵刚栽下去的小树苗,被风沙吹得东倒西歪,但根还扎在土里。风再怎么吹,也吹不倒她。沙再怎么埋,也埋不住她。
萧寒从她身边走过,用右手摸了摸她的头。他的手很大,手指粗得像胡萝卜,骨节突出,手背上爬满了青筋和疤痕。但那只手落在阿萝头上的时候,轻得像一片羽毛。
“阿萝,哥哥去几天就回来。”
“哥哥,你小心。”
“嗯。”
“阿萝等你。”
萧寒没有回头。他知道自己不能回头。一回头,就可能走不了了。他拄着骨杖,一瘸一拐地走在队伍最前面。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把黑色的刀,劈开了前面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骨杖点在沙地上,出沉闷的噗噗声。每一声都很轻,但在寂静的沙漠里,那声音传得很远很远,远到好像能传到天边。
身后三十个人,像三十只沙漠里的沙狐,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点火把。他们凭着月光和记忆,在沙漠里走着,深一脚浅一脚,像一群幽灵。
走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们到了集市附近。
集市在沙漠东边的一片低洼地里,四周是连绵的沙丘,中间是一块方圆两三里的平地。平地上搭着几十顶帐篷,帐篷的颜色各不相同,有白的,有灰的,有骆驼毛的原色,也有被风沙染成的土黄色。帐篷与帐篷之间是窄窄的巷道,巷道里堆着货物——粮袋、布匹、盐块、铁锅、牲口的粪便、人的垃圾,混在一起,散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臭味。
这里是方圆几百里最大的交易场所,什么人都有。卖粮的,卖布的,卖牲口的,卖盐的,卖铁的,卖药的,卖女人的,卖孩子的,卖命的。只要你有东西卖,或者有钱买,这里就是你的天堂。如果你什么都没有,那这里就是你的地狱。
马熊趴在一座沙丘后面,用手指着集市东边最大的一顶帐篷。那顶帐篷是白色的,比别的帐篷大了两三倍,帐篷顶上飘着一面旗,旗上绣着什么东西,太远看不清楚。帐篷门口站着两个人,腰上挎着刀,一动不动,像两根木桩。
“就是那顶。”马熊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萧寒能听见,“铁骸大哥就被关在那里。石虎也是在那边被打死的。”
萧寒没有说话。他的独眼死死地盯着那顶帐篷,瞳孔收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像瞄准猎物的蛇。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握住了石刀的刀柄,握得很紧,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鼓起来。
“多少人守着?”他问。
“平时十来个,但那个穿金线袍子的人来了以后,加到了三十多。都有刀,有的还有弓。”马熊顿了顿,“他们的刀比我们的好。铁打的,不是石头的。”
萧寒点了点头。他知道铁刀比石刀好多少。石刀砍铁刀,一刀下去,石刀碎,铁刀连个豁口都没有。但他没有别的选择。薪火村没有铁,没有炉子,没有铁匠,没有人会冶铁。他们所有的武器,都是沙漠里捡来的黑曜石,一片一片打出来的。
“白天不能动手。”他低声说,“等夜里。”
三十个人趴在沙丘后面,一动不动地等了整整一天。沙漠的白天像一口烧红的锅,沙子烫得能煮熟鸡蛋。萧寒把每个人的干粮收起来,分成三十份,每人一小撮黍子,含在嘴里慢慢嚼,嚼成糊糊再咽下去。水不多,每人只有一小皮囊,要撑到明天晚上,所以每个人都只敢抿一小口,润润嘴唇,不敢多喝。
火炼仙子趴在他旁边,用一块破布蒙住口鼻,只露出那只独眼。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那顶白帐篷,盯着进进出出的人,盯着换岗的守卫,盯着帐篷周围的地形。她在心里画了一张图,哪里是入口,哪里是出口,哪里能藏人,哪里能撤退,哪里是死路,哪里是活路。
太阳落山的时候,集市开始热闹起来。有人点起了篝火,有人在火上烤肉,肉香飘过来,顺着风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子里。萧寒听到身后有人咽口水的声音,咕咚一声,很响,然后是一声低声的咒骂。
“他娘的,等老子回去了,也烤一块肉吃。”
“你哪来的肉?”
“打一只沙鼠也行。”
“沙鼠有屁的肉,全是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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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头也啃。”
萧寒没有说话。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顶白帐篷。
天黑之后,集市安静了下来。篝火一堆一堆地熄了,帐篷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吆喝声、叫骂声、笑闹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风声和沙粒滚动的沙沙声。月亮还没升起来,天上只有星星,稀稀拉拉的几点,像撒在黑布上的几粒盐。
集市安静了。
但萧寒知道,那些拿刀的人不会安静。他们是夜行动物,白天睡觉,夜里睁着眼睛。他们在等。等有人来送死。
萧寒把三十个人分成三组。第一组由马熊带,十个人,从正面佯攻,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力。第二组由火炼仙子带,十个人,趴在侧面的沙丘上,用弓箭掩护,射杀露头的敌人,切断退路。第三组由他自己带,十个人,从帐篷后面摸进去,救人。
“记住,能不杀人就不杀人。”萧寒压低声音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们的目标是救铁骸,不是报仇。”
马熊舔了舔嘴唇,点了点头。他的眼睛在星光下亮得像两盏灯,舌头在嘴唇上慢慢舔了一圈,像一头闻到了血腥味的狼。
“要是他们动手呢?”他问。
萧寒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只有一次呼吸的时间。但在那一瞬里,他的脑子里闪过了很多东西——石虎躺在青石板上那张被打烂的脸,铁骸被绑在木桩上那条肿得像大腿一样的胳膊,阿萝站在村口那双红红的眼睛,薪火仓里那不到五百斤的黍子,一千三百多张嘴,一千三百多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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