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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对峙(第2页)

萧寒安静地听完,然后摇头。

只摇了一下。很慢,很轻,但很坚决。

金线袍人的笑容顿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可能连一眨眼都不到,然后他又笑了,但那笑容变了味,嘴角还在往上翘,眼睛里的光却冷了下去。

“三成不多。”金线袍人说,声音还是那么轻巧,但语快了一点,像河面底下的暗流,“你想想,不给我,你能保得住吗?我这次带一百人,下次带五百人,下下次带一千人。你能挡几次?你就算本事再大,你一个人能挡几个?你身后那些人,他们能挡几个?他们死了,你怎么办?他们的老婆孩子,你怎么办?”

萧寒拄着骨杖,一动不动。风从他身后吹来,吹得他那条空袖子呼呼响,像一面破旗。他的独眼半睁着,目光落在金线袍人脸上,像一根钉子,不偏不倚,正正钉在眉心。

“你可以试试。”

四个字。不轻不重,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像是在说一件水到渠成的事,在说一个毋庸置疑的道理。

金线袍人的笑容慢慢淡了。

他脸上的笑像潮水一样退下去,露出底下的岩石。那张脸没了笑,突然变得很陌生,像是换了一个人。颧骨高耸,眉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薄得像刀片。他摸着腰上的剑,手指在剑柄上慢慢滑动,指腹摩挲着那块碧绿的玉石,玉石在阳光下泛出幽幽的绿光,映在他眼睛里,像两簇鬼火。

“时序执刃者,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他的声音压低了,压得很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沙哑、沉闷,像沙暴来临前的风声,“我是好说话的人,我手下那些人可不好说话。他们要是动了手,你这村子,还能剩下几间土屋?你那些女人孩子,还能剩下几个活口?”

他说这话的时候,身后那些沙盗骚动起来。有人把刀拔出来又插回去,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有人把弓弦拉得嘎嘎响,又慢慢松开,弓弦在空气中嗡嗡震动。有人吹了一声口哨,那些沙狼立刻站直了身子,绿莹莹的眼睛齐刷刷对准了村子,喉咙里的吼声连成一片,像地底下有一万只鼓在敲。

萧寒看着他。他的独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犹豫,没有任何金线袍人能读懂的东西。只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平静,一种让人心里毛的平静,一种像沙漠深处的古井那样的平静——你不知道它有多深,你不知道底下有什么,但你往里面看一眼,就觉得后背凉。

“你可以试试。”他又说了一遍。

同样的话,同样的语气,同样的表情。

盐湖之争!金线袍人要分三成盐利,萧寒拒绝,寸步不让!两个人的影子被初升的太阳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根黑色的线,从村口一直延伸到沙丘上,交织在一起,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风停了,沙尘落下来,空气变得清透,远处的沙丘像一幅褪色的画,近处的土屋像一堆堆枯骨,整个天地间只有沉默,只有对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金线袍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像一把刀,从萧寒的头顶划到脚尖,又从脚尖划回头顶。他在寻找什么,在判断什么,在权衡什么。萧寒的左臂,那截空荡荡的袖子在风里飘。萧寒的左腿,站久了在微微抖。萧寒的左眼,那只永远闭着的眼睛,眼皮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从眉心一直拉到太阳穴。这些是弱点,是破绽,是可乘之机。但金线袍人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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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的沙狼开始焦躁不安。那头白毛巨狼站起来,又蹲下去,站起来,又蹲下去,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萧寒,鼻翼翕动着,在嗅他身上的气味。它的喉咙里出低沉的吼声,不像威胁,倒像一种警告——这头畜生嗅到了危险,它在警告它的主人。

金线袍人拍了拍沙狼的头。手掌落在白色的长毛上,没有声音,只有动作。沙狼安静了,但它没有蹲下去,依然站着,依然盯着萧寒,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有意思。”他重新笑了。这一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笑是训练有素的,是精心设计的,是用来迷惑人的。这一次的笑是自然的,是自内心的,是真正的觉得有意思。“你这个人,真的有意思。”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沙狼旁边。步伐还是那么从容,不快不慢,但他走回去的时候,没有像来的时候那样东张西望。他只看前方,只看他的沙狼,只看他那些手下。他跳上沙狼的动作依然利索,但在落地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按住了剑柄。

他坐在沙狼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萧寒。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一片阴影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那两只眼睛,像两颗烧红的炭,在阴影里着光。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他说,声音从高处传下来,变得遥远、空洞,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三天后,我带粮来。要么换盐,要么换命。你选。”

他调转沙狼的头,带着那一百多人走了。沙狼的蹄子扬起漫天沙尘,遮住了半个天空。那些沙尘在风中翻滚、旋转、扩散,像一条黄色的巨龙在天地间扭动身躯。沙尘落下来的时候,打在脸上生疼,眯得人睁不开眼。

铁骸拄着一根木棍,从村里走出来。他的伤还没好,左肋被巨蜥的爪子撕开一道大口子,缝了十几针,每走一步,伤口就裂开一点,渗出红色的血水。他的脸色蜡黄,嘴唇白,额头上全是虚汗,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的像两把刀。刚才萧寒和金线袍人说话的时候,他一直站在后面,手里攥着刀,刀藏在袖子里,刀尖朝外,随时准备动手。

“盟主,三天以后,他们真的会来?”

“会。”

“咱们怎么办?”

萧寒没有回答。他拄着骨杖,一瘸一拐地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咳嗽了一声,咳出一口黄痰,吐在沙地上。痰里有血丝,一丝一丝的,像红色的线头。

三天期限!金线袍人撂下狠话,要么给盐,要么给命!最后通牒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三天后会落下来。不,不是一把刀,是很多把刀,是上百把刀,是几百头沙狼,是一个看不见底的深渊。

第二天的夜里,有人来敲萧寒的门。

是马熊。

马熊蹲在萧寒面前,像一座肉山。他这个人,肩宽背厚,胳膊比旁人的大腿还粗,一张脸被沙漠的太阳晒得黑红黑红,鼻梁上的皮一层一层地蜕,露出底下嫩红的肉。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像两颗烧红的炭,总是带着一种急躁的光,好像随时在为什么事情着急上火。

“当家的,我想了一夜,有个主意。”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缸里传出来的,两只大手攥着膝盖,攥得指节白。他蹲在那里,屁股悬空,重心压在脚尖上,这个姿势说明他很急,急得连坐下来慢慢说都等不及了。

萧寒靠在墙上,骨杖横放在膝盖上。屋里的油灯只剩下最后一截灯芯,火苗黄豆大小,昏黄的光只够照亮他的半张脸——那半张有眼睛的脸。另外半张隐没在黑暗里,只有那道疤痕隐约可见,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那个金线袍子,他想要盐,是因为盐值钱。他不是要做生意吗?咱们跟他做生意。”马熊说着说着,眼睛亮了起来,像黑暗中忽然点起了一盏灯,“盐给他,粮换。不是白给,是换。公平交易,一手交盐,一手交粮。不给他,咱们留着盐也吃不饱。盐又不能当饭吃,吃多了还要死人。有粮了,吃饱了,肚子里有食了,身上有力气了,到时候再跟他算账。”

他说“再跟他算账”的时候,攥紧了拳头,指节嘎巴嘎巴响。

萧寒看着他,不说话。

“你信他?”过了好一会儿,萧寒问。

“不信。”马熊摇头,摇得很用力,脸上的肉都在抖,“他的粮,肯定也是从别处抢来的。不知道是从哪个倒霉村子抢的,不知道沾了多少人的血。但粮是真的。不管他用什么手段弄来的,粮是真的。粮食吃到嘴里,能填饱肚子,能让人活下去,这是真的。咱们现在缺的就是粮。仓里还有多少?铁骸前天跟我说,最多还能撑五天。五天!当家的,五天以后,一千多张嘴吃什么?吃沙子?吃草根?吃树皮?红柳洼那边已经把树皮都剥光了,咱们这边也快了。”

萧寒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放在骨杖上,骨杖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根被岁月打磨过的老骨头。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青色的蛇,盘在皮肤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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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说,先低头?”

他抬起头,独眼看着马熊。那只眼睛里没有光,没有温度,像一个黑洞,把所有的光线都吸进去了。

“不是低头。”马熊急了,往前倾了倾身子,差点蹲不稳坐在地上,“是存粮。是把粮食存下来,是把命存下来。吃饱了,才有力气抬头。饿着肚子,拿什么抬头?拿骨头?拿命?当家的,咱们死得起人吗?你数数,咱们村里还有多少能打仗的男人?年轻力壮的,不到一百个。剩下的都是老人、女人、孩子。这些人,死了就是死了,填进去就没了。咱们不能拿他们的命去赌。”

萧寒拄着骨杖,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左腿使不上劲,全靠骨杖撑着。他站直了,慢慢走到窗边。窗子是木头做的,用沙柳条编的,糊了一层薄薄的麻纸。麻纸被风沙打得千疮百孔,从窟窿里望出去,能看见月亮。月亮很大,很圆,很亮,照得整个村子像蒙了一层霜,白花花的,冷飕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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