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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冬藏(第1页)

黍子入窖后的第三天,沙漠下了一场大雪。

不是那种细细的雪粒,是鹅毛大雪。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一大片一大片的,像是谁在天上撕碎了棉絮,慢悠悠地往下落。落在沙丘上,沙丘白了;落在盐湖里,湖面结了一层薄冰,冰上是白的,冰下是墨绿的;落在屋顶上,那些红柳枝和茅草搭成的棚顶,一夜之间全变成了白的,厚墩墩的,像盖了一床大棉被。

整片沙漠被染成了白色。平日里那些黄澄澄的沙丘,这会儿一座一座地蹲在那里,白白胖胖的,像一群趴着睡觉的大白熊。远处的天际线模糊了,天和地连成一片,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

孩子们从没见过雪。

他们生在沙漠里,长在沙漠里,见过沙尘暴、见过干热风、见过能把人晒脱皮的毒日头,就是没见过雪。头一个跑出去的是阿萝,她光着脚踩在雪地里,脚丫子一挨地就缩了回来。

“好凉!”她叫了一声,低头看自己的脚趾头,脚趾头红红的,沾了一层白。

她又把脚伸出去,这次没缩回来。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脚印子印在雪地上,一个小坑一个小坑的,整整齐齐。她回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印,忽然笑了,蹲下来伸手去接雪花。

雪花落在手心里,凉丝丝的,像一小片一小片的冰碴子。她盯着手心看,雪花是六瓣的,细细的纹路清清楚楚,还没来得及数清楚,就化了,变成一小滴水珠,亮晶晶的,在手心滚了滚,顺着指缝流下去。

她又伸出手去接。一片,两片,三片。每一片都化了,每一片都是凉的,但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其他孩子也跑出来了。大壮跑在最前面,一脚踩进雪里,雪没过了他的脚踝,他“哎呀”一声,整个人往前一扑,扑倒在雪地里,砸出一个人形的坑。他从坑里抬起头来,脸上全是雪沫子,眉毛白了,睫毛也白了,眨巴眨巴眼睛,嘴巴一咧,笑了。

“软的!地上是软的!”

二丫和小石头也跑出来,开始在雪地里打滚。滚了一圈又一圈,身上的破棉袄沾满了雪,像三个小雪人似的。他们你推我我推你,笑着、叫着、闹着,笑声传遍了整个营地,把大人们也引出来了。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草棚门口。

他没有出去,就站在门槛里面,一只脚踏在草棚的泥地上,另一只脚抬高了些,不让自己的脚沾雪。他那根骨杖杵在地上,杖头是白森森的骨头,被他的手磨得光滑油亮。他的手骨节粗大,青筋暴起,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五根手指只有三根是完整的,无名指和小指齐根断了,只剩两截秃秃的指桩。

他穿着一件破旧的单衣,灰白色的,看不清原来的颜色,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领口破了一个大洞,露出一截锁骨。衣服太薄了,风一吹就贴在身上,能看见肋骨一根一根地鼓着。但他不觉得冷——也许是觉得冷但不说,也许是早就习惯了。他站在门口,看着雪地里那些打滚的孩子,独眼里映着白茫茫的天光。

他的另一只眼睛永远地闭着,眼皮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从眉骨一直拉到颧骨,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那道疤是旧的,颜色已经淡了,但皮肤皱在一起,把那只眼睛拽得紧紧的,一辈子也睁不开了。

去年的冬天没有雪。

去年的冬天只有干冷的风和冻裂的土。风从北边刮过来,刀子似的,割在脸上生疼。土地冻得裂开了一道一道的口子,裂得像龟壳一样,一脚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那时候还没有地窖,黍子堆在草棚里,夜里冻得梆硬,白天化开,又冻上,反反复复,坏了不少。

今年有雪了。

雪落在地上,不是白白落着的。雪渗进土里,化成了水,水润着地里的墒。明年开春,地里的墒情会好,种子落下去,根就能扎得深,长得壮。

“好雪。”他说。

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

铁骸站在他旁边,一手扶着草棚的柱子,一手伸出去接雪。铁骸是个大个子,比萧寒高出半个头,膀大腰圆,胳膊比萧寒的大腿还粗。他的脸方方正正的,颧骨高,下巴宽,眉毛浓黑,但右脸上有一道疤,从嘴角斜拉到耳根,笑起来的时候,那道疤像一条蚯蚓在扭动。

“好雪?”他不解,皱着眉看着天上飘下来的雪花,“雪大了不冷吗?”

他把手缩回来,使劲搓了搓,又凑到嘴边哈了一口气。他的手粗糙得像砂纸,全是老茧和裂口,指关节又红又肿,那是冻疮,裂开的皮肉里露着嫩红的新肉,碰一下就疼得龇牙。

“雪大了,地里的水分就足了。”萧寒说,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一面破鼓被轻轻敲了一下,“雪化了渗进土里,土就不干。墒情好了,不用浇那么多水,黍子也能长得更好。”

铁骸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没种过地,以前是猎队的,拿刀弓的手,不拿锄头。但他知道萧寒说的总是对的,萧寒说的话,没有一句是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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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把手伸出去,接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在他粗糙的手掌里,没有化——他的手比雪还凉。他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那片雪花,六瓣的,白得透明,像一小片碎琉璃。他小心翼翼地捧着,生怕它碎了,但它还是化了,变成一滴小水珠,在他掌心里颤了颤,顺着掌纹流下去。

“要是能年年下雪就好了。”他说。

“会的。”萧寒说。他垂下独眼,看着脚前那片被踩脏的雪泥,阿萝跑出去的时候溅了几点泥在上面,雪不再白了,变成了灰扑扑的一摊。但他的语气很笃定,像是在说一个已经确定的事实,“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独眼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不是亮晶晶的,而是稳的,沉沉的,像石缝里的一盏油灯,风吹不灭。

铁骸转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只是点了点头,把手缩进袖子里,缩了缩脖子。

大雪下了整整一天一夜。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天放晴了。

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孩子们跑到雪地里,眯着眼睛,脚下踩得咯吱咯吱响。他们在打雪仗——大壮团了一个雪球,朝二丫扔过去,砸在二丫的背上,散成一团白雾。二丫不甘示弱,团了一个更大的,追着大壮满营地跑。

阿萝没去追,她在堆雪人。

她把雪滚成一个球,用了好大的力气,小手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塞满了雪沫子。雪球滚得歪歪扭扭的,不像圆的,倒像一块长疙瘩的石头。她又滚了一个小的,摞在大球上面,拍拍实,又找了两颗黑石子摁上去当眼睛,捡了一截红柳枝插在中间当鼻子。

“哥哥,你看!”她退后两步,双手叉腰,歪着脑袋打量自己的作品,又皱了皱鼻子,“好看吗?”

萧寒走过来,看了看那个雪人。

雪人是歪的,上面的小球歪向一边,快要掉下来了。那双黑石子眼睛一高一低,红柳枝鼻子也是斜的,怎么看怎么奇怪。

“好看。”他说。

“真的?”阿萝不信,踮起脚尖凑到他脸跟前,想从他的表情里找破绽。

“真的。”萧寒面不改色。

阿萝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露出一排小米牙。她知道哥哥在哄她,但她不戳穿,因为每次哥哥哄她的时候,那只独眼里的光就会变得很软,像化开的饴。

盐湖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冰面是白色的,上面盖着一层雪,但有几个地方被风把雪吹走了,露出下面透明的冰。冰层很厚,能看见底下墨绿色的湖水,还有气泡冻在里面,一粒一粒的,像裹在琥珀里的小珠子。

大壮试着踩上去,冰面纹丝不动。他又跳了两下,还是没碎。他胆子大了,开始在冰面上跑,刚跑两步,脚下一滑,整个人摔了个四仰八叉,后脑勺磕在冰面上,“咚”的一声闷响。

“哈哈哈——”二丫站在岸边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笑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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