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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黍子成熟的季节,沙漠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米香。
不是煮粥的香,是黍子穗在风里晒干时散的那种香。干燥的、温暖的、像阳光被碾碎了洒在空气里。阿萝每天早上都要去地里走一圈,光着脚踩在沙土地上,脚趾头缝里塞满了细碎的沙粒。她走得很慢,一双小脚在黍子垄间小心翼翼地迈着,生怕踩倒了一棵苗。走到地中间,她会停下来,踮起脚尖,掐一穗最饱满的黍子,放在手心里搓一搓。黍子壳很薄,轻轻一搓就碎了,露出里面金黄的米粒。米粒小小的、圆圆的,像一颗颗碎金子,躺在她的手心里,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她把米粒放进嘴里嚼了嚼。
有点硬,咬下去咯吱咯吱的,但甜丝丝的。那种甜不是糖的甜,是粮食本身的甜,淡淡的,后味有一点点涩,但越嚼越香。她闭着嘴嚼,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再等几天。”她自言自语,把剩下的米粒小心翼翼地倒进随身带的小布袋里。布袋是火炼仙子用破衣服缝的,巴掌大,已经装了半袋子黍米了。阿萝每天搓一穗,存一点,她想攒够一小袋,等冬天的时候,给哥哥煮粥喝。
去年的这个时候,全村人只有一亩地,收了一千二百斤黍子,宝贝得像金子一样。那时候阿萝还记得,铁骸叔叔蹲在地头,双手捧着黍子,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今年有十亩地,虽然被虫啃了半亩——那些虫子密密麻麻地趴在黍子杆上,一夜之间把半亩地的叶子啃得精光,铁骸带着人连着抓了三天的虫子,也没能救回来——但剩下的九亩半长得壮实,穗子沉甸甸的,把杆子都压弯了。风一吹,黍子地就像一片金色的海,穗子们摇来摇去,互相碰撞着,出沙沙沙的声音。
阿萝蹲在地头,托着腮帮子看那片黍子地,看了很久。
“今年能收多少?”她问铁骸。
铁骸蹲在地头,独臂伸出去,掐了一穗黍子。他先是放在眼前仔细端详——那穗黍子颗粒饱满,一排排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一粒都胀鼓鼓的,像是要撑破壳子跳出来。他又把手心攥紧,感受了一下分量,黍穗在他粗糙的掌心里沉甸甸地坠着。最后他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点点头,像是一个老掌柜在鉴定成色。
“一亩地,少说能收两百斤。”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怕自己不信,要反复确认似的,“九亩半,就是一千九百斤。加上去年的存粮,咱们有两千多斤粮食。”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慢慢咧开了。
“两千多斤!”阿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两颗星星。她从地上蹦起来,两只手拍了一下,拍出一声脆响。她围着铁骸转了一圈,裙摆扬起来,带起一小片沙土,“铁骸叔叔,两千多斤是多少?能吃多久?”
铁骸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他伸手在沙地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比划着说:“一天一人吃一斤,四百多人一天就是四百多斤。两千多斤,够吃大半年了!大半年啊,阿萝,你知道大半年是什么概念吗?”
阿萝摇头。
铁骸的声音有点哑了,眼眶也红了:“大半年就是,从今天算起,到明年开春,咱们顿顿都能吃饱。不用数着米粒下锅,不用往粥里掺野菜,不用把一顿饭分成两顿吃。就是,实实在在的,饱。”
阿萝看着铁骸红了眼眶,自己的鼻子也酸了。但她没哭,她抿着嘴,使劲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
“够吃大半年了。”她又说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够吃大半年了。”铁骸也重复了一遍,声音笃定得像是在宣誓。
风从沙漠那边吹过来,带着干燥的、温暖的气息,吹过黍子地,吹过两个人的头。黍穗们齐齐地弯了弯腰,像是在点头。
二
开镰那天,天没亮全村人都起来了。
确切地说,很多人压根儿没睡。铁骸头天晚上就睡不着了,翻来覆去地烙饼,把草席滚得沙沙响。躺在他旁边的老张头被他吵醒了,嘟囔了一句:“你折腾啥呢?”铁骸说:“睡不着,想到明天要收黍子了,心里扑腾。”老张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也睡不着了。”两个人就这么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外面呼呼的风声,一直躺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月亮还没落,西边的天上挂着弯弯的一牙,淡淡的,像被水洗过一样。但薪火村里已经亮了。十几盏油灯亮起来了,黄色的光从土坯房的窗户里透出来,在晨曦前的黑暗里一摇一摇的。男人们在穿草鞋——草鞋是用蒲草编的,火炼仙子带着妇人孩子们编了好几天,编了四百多双,一人一双。草鞋穿着下地,不磨脚,不打滑,踩在沙土地上软软的。女人们在扎头巾,把头严严实实地包起来,免得干活的时候散下来碍事。孩子们揉着眼睛爬起来,迷迷糊糊地蹲在门口,等着分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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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仪式,没有讲话,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这种默契是饿出来的,是熬出来的。四百多人在一起过了快一年了,谁有力气,谁手脚麻利,谁眼神好使,铁骸心里清清楚楚。他站在村口的那块大石头上,借着微弱的晨光,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男的割黍子,女的捆黍子,孩子捡黍穗,老人送水送饭!”
声音在空旷的沙漠里传出去很远很远,又弹回来,带着回音。
没有人有异议。男人们拿起镰刀——说是镰刀,其实就是铁骸从废墟里扒拉出来的几块破铁片,绑在木棍上,磨了又磨,磨得锃亮。女人们抱着一堆事先搓好的草绳,跟在男人们后面。孩子们提着柳条筐,老人们背着陶罐,里面装着凉白开。
四百多人,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黍子地里忙碌起来。
萧寒也下地了。
他拄着骨杖——那根白骨打磨成的拐杖,已经被他的手磨得油光亮了,手握住的地方凹下去一个浅浅的弧度,正好贴合他的掌心。他弯着腰,右手攥着镰刀,左手抓住一把黍子杆,镰刀一挥,刷的一声,一把黍子割下来了。动作不算快,但很稳,一刀是一刀,从不落空。
割了十几刀之后,他的右腿开始疼了。
那条腿的膝盖以下,曾经被虫子啃得露出白骨,虽然被灵根续命的异能救回来了,但骨头到底伤过,阴天下雨会疼,蹲久了会疼,站久了也会疼。这会儿蹲了小半个时辰,膝盖里像是有根针在扎,一下一下的,尖锐的疼。他咬着牙,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又割了几刀,实在蹲不住了。他把骨杖插进土里,撑着它,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右腿伸直,改成了单膝跪地的姿势。膝盖硌在沙土地上,沙粒硌着骨头,那种疼从膝盖蔓延到大腿,又蔓延到腰上。但他没吭声,换了姿势之后,又开始割。
阿萝跟在他后面,把他割下的黍子捡起来。她先是一根一根地捡,后来嫌慢,改成一把一把地抱。黍子杆很硬,戳在她细嫩的胳膊上,划出一道一道的红印子。她没叫疼,把黍子杆拢在怀里,抱得紧紧的,走几步,放到田埂上,再跑回来抱下一把。跑了几趟,脸上全是汗,头贴在额头上,一缕一缕的。
“盟主,您歇着吧。”铁骸走过来,蹲在萧寒旁边,看着他跪在地上割黍子,嗓子眼儿紧,“您这腿……”
“不歇。”萧寒头也不抬。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今年的黍子,比去年多,我得亲手收。”
铁骸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但他看见萧寒那只抓着镰刀的手——那只手瘦得皮包骨头,骨节粗大,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但那只手很稳,一刀一刀地割,节奏均匀得像心跳。
铁骸不再劝了。他知道,这个瘸子,谁也劝不动。从去年冬天到现在,快一年了,他见过这个瘸子过高烧烧得说胡话,见过他右腿肿得跟水桶似的连路都走不了,见过他被虫子咬得浑身是包,但从来没见过他停下过。他就是那种人,认准了的事,死也要干完。
铁骸站起身,用独臂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萧寒还跪在那里,骨杖戳在旁边的地上,右手一抬一落,一抬一落,黍子一把一把地倒下去。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个弯曲的影子。
收割从清晨持续到傍晚。
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热得像一团火直接扣在脑门上。沙漠里的太阳毒,晒在皮肤上像针扎,汗水刚冒出来就被蒸干了,留下一层白花花的盐渍。铁骸让人把送水的陶罐搬到地头上,隔一会儿就喊一声:“喝口水!都喝口水!别中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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