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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壮躺在冰面上,脸朝上,瞪着天,半晌没动。二丫笑不出来了,以为他摔坏了,正要跑过去看,大壮忽然一个鲤鱼打挺翻起来,团了个雪球就朝她砸过去。
“叫你笑!叫你笑!”
二丫被砸了一脸雪,愣了一瞬,然后尖叫着反击。
暗河的水位涨了。
白凌站在暗河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水是冰凉的,但不冻手,比外头的雪水暖和。暗河的水一直都是这样,冬暖夏凉,是沙漠里的命根子。
“涨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很肯定。
白凌是个沉默寡言的人,瘦瘦高高的,脸上没什么肉,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十岁。他以前是探矿的,会看水脉,会辨土质,整个薪火村就他懂这些。
“涨了多少?”石虎走过来问。石虎是个壮实的后生,二十出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胳膊上全是腱子肉,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三指。”白凌伸出手比了比,“比去年冬天涨了三指。”
石虎蹲下来看了看,伸手探进水里,又缩回来甩了甩,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他扭了扭腰,脸上露出一个憨厚的笑。
“好事。明年开春,浇地不愁了。”
火炼仙子带着几个妇人,把雪收进陶罐里。
她们用手捧雪,一捧一捧地往罐子里装。雪很松软,一罐子装不了多少,压实了也不过半罐。但她们不着急,慢慢装,装满了放在灶台边上,等雪化成水,再把水倒进大缸里,反复装。
“雪水比暗河的水还清。”一个妇人说,她姓秦,大家都叫她秦婶,四十来岁,圆脸,皮肤黑红,手上全是茧子,但笑起来很和气。
火炼仙子没说话,低头装雪。她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虽然常年干活,手却不粗。她年轻时是个美人,现在也还好看,只是眉宇间多了一道皱痕,那是常年皱着眉留下的。
她装了满满一罐雪,端到灶台边上,搁在余火上烤。雪慢慢化了,化成半罐水,清凌凌的,能看见罐底的沙子。她把水倒进碗里,端起来闻了闻,又抿了一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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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的。”她说,声音不大,但能听出一丝意外。
“真的?”秦婶凑过来,也抿了一口,眼睛亮了,“哟,还真是,有一股淡淡的甜。”
“雪水本来就比河水甜。”火炼仙子说,把碗放下,又去装下一罐,“我小时候,冬天下了雪,我娘也收雪水,收来泡茶。说雪水泡的茶,不生涩。”
她说“我小时候”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变了,变得轻了,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她很少说从前的事,她们那个年代的人都不说从前的事,从前的事说出来都是苦的,说了干什么呢?
但她今天说了。说完之后,她愣了一下,然后垂下眼,继续装雪。
秦婶看了看她,没再问,也低下头去装雪。
灶台上的陶罐冒着白气,雪水咕嘟咕嘟地响,满屋子都是水汽的甜味。
“今年冬天,咱们有水有粮,不怕了。”
火炼仙子站直了腰,看着灶台上那几个咕嘟咕嘟冒白气的陶罐,难得地笑了。
她笑起来很好看,眉眼舒展开来,那道眉间的皱痕也浅了,像是突然年轻了好几岁。
三
冬天不能下地干活,人们有了大把的空闲时间。
百工阁的匠师们闲不住。他们一辈子干活,手一闲下来就痒,浑身不自在。老匠师姜师傅坐在草棚里,面前堆着一捆红柳条,那捆柳条是秋天割的,晾干了,泡过水,又软又韧。
姜师傅七十多岁,头胡子全白了,白得像外面的雪。他的脸皱成了一张核桃皮,眼皮耷拉着,眼睛只剩一条缝,但那双手还是稳的,骨节粗大却灵活,五根手指像五把精巧的钳子。
他拿起一根红柳条,摸了摸,拈了拈,点点头,开始编筐。
红柳条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一根搭一根,一穿一绕,一收一紧,指间翻飞,看得人眼花缭乱。杆子在他左手里转,条子在他右手里穿梭,横的、竖的、斜的,交交错错,不到半个时辰,一个筐底就编出来了。
孩子们围在他身边,盘腿坐在草铺上,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才五岁,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看得入了迷。
“编筐编篓,重在收口。”姜师傅一边编一边说,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收口收不好,筐就散了。就跟做人一样,开头再好,收尾不行,到头来一场空。”
他说着,把最后一根柳条收进去,再一紧,一个圆溜溜的筐就出来了。他把筐翻过来,底朝上,拍了拍,又翻回去,在里面放了几个石子,筐纹丝不动,稳当得很。
“谁想学?”
“我!”阿萝第一个举手。她的手举得最高,身子都快站起来了,脚尖踮着,整个人往上窜。
“你手小,编筐费劲。”姜师傅看了她一眼。
“费劲也要学。”阿萝说,把袖子撸上去,露出两只细小的手腕,腕骨突出,皮肤下面能看见青色的血管,“我不怕费劲。”
姜师傅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笑了。他的笑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嘶嘶的,像风从门缝里灌进来,但眼睛里的光很暖。
“行,你来。”
姜师傅挑了几根细柳条,坐在阿萝身后,手把手地教她。
“先打底,六根条子,三根横三根竖,十字交叉。对,就是这样,压住,别让它们散了。然后拿这根长的,从中间穿过去,绕一圈,再穿回来,看见没有?这根压那根,那根挑这根,一压一挑,一压一挑……”
阿萝的手太小了,力气也不够,红柳条在她手里不太听话。她刚把这一根穿过去,那一根就滑出来了;刚把那根压住,这一根又弹开了。她咬着下嘴唇,额头上冒了汗,细密的汗珠沿着鼻梁往下淌,滴在手背上,她也不擦。
编了拆,拆了编,反反复复折腾了一上午。
旁边的二丫已经编好了一个小篮子,虽然歪歪扭扭的,但至少成型了。大壮编了一个筐底,虽然编得像蜘蛛网一样乱,但好歹没散。只有阿萝还在跟那几根不听话的柳条较劲,额前的碎被汗水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脑门上。
姜师傅坐在旁边看着,不急不躁,时不时伸手帮她按住一根柳条,或者把她编错的那一根拆出来。
“不急。手要稳,心要静。你越急,柳条越不听话。”
阿萝深吸一口气,把嘴抿得紧紧的,眉心拧成一个小疙瘩,又从头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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