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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石婆是在一个无风的夜里走的。
那天白天,她的精神突然好了很多。那种好,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真切切的好。她那双浑浊了大半年的眼睛,忽然清亮起来,像沙漠里雨后初晴的天空。她不用人扶,自己就撑着干草坐起来了,动作虽然慢,但没有抖。阿萝端着粥碗进来的时候,看见石婆坐在那里,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因为她也听大人们说过,将死的人,有时候会突然好起来。
“奶奶,你坐起来了!”她把粥碗放在地上,赶紧过去扶。
“扶什么?奶奶又不瘸。”石婆甩开她的手,语气跟从前一模一样,带着那种不耐烦的慈祥。她自己伸手去端粥碗,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但没有呛,也没有洒。粥从嘴角流下来一点,她用袖子擦了,动作自然得像没事人一样。
阿萝蹲在她面前,看着她把一碗粥喝完了。
“还要吗?”
“够了。”石婆把碗放下,舔了舔嘴唇,“这粥谁煮的?”
“我煮的。”
“放了多少水?”
“两碗水,一碗黍子。”
“太稠了。”石婆说,“黍子金贵,得多加水,一碗黍子能煮三碗粥。你放两碗水,糟蹋东西。”
“嗯。”阿萝点头,“下次我记住了。”
石婆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责备,又有很多别的什么。她伸手把阿萝拽过去,让她坐在自己身边。阿萝顺从地坐下了,靠着石婆瘦骨嶙峋的肩膀。石婆的身上散出一股味道,不是病气,是草药的味道——沙冬青、骆驼刺、碱蓬,那些她采了一辈子的东西,在沙地里长了一辈子,也在她身上腌了一辈子。
“阿萝。”石婆说,“把那些草药包拿出来。”
阿萝愣了一下,然后转身从角落里把那个大布包拖过来。那是石婆的全部家当,几十个小布包,每个包着一种草药。有些包得整齐,有些包得潦草,但每一个上面都系着一根不同颜色的线——红的、黑的、白的、绿的、蓝的,颜色多得数不过来。
石婆拿起一个系着红线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干枯的根茎,灰褐色,皱巴巴的,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这个是沙冬青的根,治风寒。”她的声音很轻,像风里的沙粒,又干又脆,“风寒什么时候最容易得?冬天换春天的时候,还有秋天换冬天的时候。天忽冷忽热的,人就容易病。病了一开始是什么样子?打喷嚏,流鼻涕,嗓子疼。你记住了——刚病的时候,用沙冬青。别等病重了再用,重了就晚了。”
阿萝点头,眼睛盯着那包草药。
石婆又拿起一个系着黑线的布包,打开,里面是干枯的花,颜色已经暗了,但还能看出原来的黄色。
“这个是骆驼刺的花,止血。”石婆把花凑到阿萝鼻子底下,“你闻闻,什么味道?”
阿萝闻了闻。“有点苦。”
“对。止血的药都是苦的。你记住了——以后你给人止血,先用清水洗伤口,洗干净了,把这个花嚼碎了,敷上去。嚼的时候多嚼一会儿,嚼得越烂越好。敷上去之后,用干净的布包上,三天别沾水。”
阿萝又点头。
石婆拿起第三个布包,系着白线的。里面是黑色的籽,比黍子还小,一粒一粒的,像沙粒。
“这个是碱蓬的籽,治腹泻。”石婆说,“拉肚子的时候,抓一把,放锅里炒,炒到黄,碾成粉,冲水喝。一天三次,两天就好。”
她一个一个地讲,声音从头到尾都很平稳,没有喘,没有咳嗽。阿萝一个一个地听,眼睛从头到尾都盯着那些草药,没有移开过。石婆讲了多久,阿萝就听了多久。草棚外面,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滑到了西边。一整天的时间,就在这一包一包的草药里过去了。
“这个是野姜,驱寒的。这个是苦艾,治虫子咬的。这个是沙棘的皮,治咳的……”石婆的手指在布包间移动,每拿起一个,阿萝就跟着念一遍。念到后面,石婆不讲了,一个一个地考她。
“这个是什么?”
“沙冬青的根,治风寒。”
“这个?”
“骆驼刺的花,止血。”
“这个?”
“碱蓬的籽,治腹泻。”
石婆问了几十个,阿萝一个都没答错。石婆满意地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沙漠里干裂的河床,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像点了灯。
“你这孩子,记性好。比奶奶强。”石婆说,伸手摸了摸阿萝的头。那只手骨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泥,但摸在头上很轻很轻,像风一样轻。
阿萝被摸得又想哭了。她把脸埋在石婆的腿上,闷闷地说了一句:“奶奶,你明天就能好了。”
石婆没有回答。她抬起头,看着草棚的顶。草棚的顶是用枯枝和干草搭的,缝隙里能看到天。天还没黑,但月亮已经出来了,薄薄的一片,像被谁咬了一口的饼。风从缝隙里透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沙漠里特有的那种干枯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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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萝。”石婆忽然说,“你过来。”
阿萝抬起头,凑过去。石婆伸出双手,捧着她的脸,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看她额头上的那道疤——那是去年摔的,已经长好了,但留了一条白印子。看她鼻子底下那颗痣——从小就有的,越来越大了。看她嘴唇上干裂的口子——冬天风大,吹的。
“奶奶走了以后,这些药就归你了。”石婆说,声音忽然低了,像一根弦忽然松了,“你要好好保管,好好用。村里人病了,你得给他们治。”
“奶奶不会走的。”阿萝说。她的声音在抖,但她在努力让自己不抖。
“谁都会走。”石婆说,“奶奶活了六十多年,够本了。你还小,还得活很久。”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攥在手里,攥了很久。那个布包很小,只有巴掌大,上面全是汗渍和油渍,边角都磨毛了,一看就知道被摸了很多很多遍。她攥着那个布包,眼睛看着草棚的顶,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然后把布包塞进阿萝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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