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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入窖(第1页)

秋收之后,沙漠以肉眼可见的度冷了下来。

这种感觉不是一天两天突然变的,而是像一把钝刀子,一天一天地往下割。先是早晨起来,草叶上有了白花花的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然后是中午的太阳也不热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一到下午就凉了,风从沙漠深处吹来,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钻进衣服里,顺着脊背往上爬。

黍子地里只剩下光秃秃的茬子,一截一截地杵在土里,像密密麻麻的短刺。风一吹,那些茬子瑟瑟抖,出咔咔咔的细响,像是骨头在打架。地里散落着几颗没捡干净的黍粒,被风沙埋了半截,露出的那半截已经被鸟啄空了壳,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皮。

盐湖的水面又结了一层薄冰,白花花的,像撒了一层盐。取水的人要用石头砸开才能打水。冰不厚,也就一指宽,但冻得结实。石头砸上去,先是“咔”的一声裂开一道缝,然后整片冰面像蜘蛛网一样炸开,碎冰渣子溅起来,落在水面上,一会儿就化没了。打水的人舀起一桶水,桶壁上立刻结了一层霜,手摸上去能粘掉一层皮。

孩子们不再光着脚乱跑了。往年这时候,他们还光着脚在沙地上跑来跑去,脚底板磨得跟老树皮一样厚,踩在碎石头上一瘸都不瘸。但今年不行了。沙地凉得像冰窖,光脚踩上去,一开始是凉,然后是麻,再然后就没感觉了——冻木了。

大人们用兽皮和破布给他们缝了鞋子。兽皮是沙狼皮,硝得不怎么好,硬邦邦的,穿在脚上像套了个木头壳子。破布是从各处搜罗来的,颜色杂七杂八,有灰的、黄的、蓝的,还有几块是从死人衣服上剪下来的,洗了又洗,但血迹还是没洗干净,留下暗红色的印子。鞋底是用几层布叠在一起纳的,针脚歪歪扭扭,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走起路来一脚高一脚低。

但暖和。

孩子们穿上鞋子,先在营地里跑两圈试试感觉,跑着跑着就笑了。脚不冷了,脚底板不疼了,踩在沙地上软绵绵的,像踩在干草堆上。大点的孩子跑得快,小点的跟在后面追,跌倒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跑。有一个四五岁的孩子,穿着新鞋子,在盐湖边上来回跑,跑得满头大汗,鞋子里的兽毛从破布缝里钻出来,一撮一撮的,像兔子耳朵。

阿萝蹲在草棚门口,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眼睛里有一点点羡慕。她的鞋子也是新缝的——石婆给她缝的,用的是最好的沙狼皮,硝得最软,鞋面上还缝了一块红色的破布,是她从一堆旧衣服里翻出来的。那双鞋子穿在脚上又软又暖和,但她舍不得跑,怕跑坏了。

“阿萝,你也去跑啊。”萧寒拄着骨杖,从她身边走过去。

“不跑。”阿萝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子,“跑坏了怎么办?”

“坏了再缝。”

“皮子没有了。”阿萝说,“好的皮子都用完了,剩下的都是硬的,硌脚。”

萧寒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小姑娘蹲在那里,两只手抱着膝盖,新鞋子露在外面,鞋尖上沾了一点泥巴,她正用手指头一点一点地抠掉。

“那就慢慢走。”萧寒说,“鞋子是拿来穿的,不是拿来供着的。”

阿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站起来,慢慢地走了几步,然后又走了几步。走了一会儿,步子渐渐大了,快了起来,最后小跑着追那几个孩子去了。

萧寒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拄着骨杖,一瘸一拐地往营地中间走。

“又要过冬了。”铁骸站在营地中间,看着灰蒙蒙的天。

天是真的灰。不是阴天的那种灰,是冬天特有的那种灰——云层压得很低,厚墩墩的,像是用旧了的棉被,又厚又脏,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偶尔有一道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沙地上,白惨惨的,像死人脸。

“今年冬天,咱们不怕了。”铁骸又说了一遍。

他说的没错。薪火仓里堆着一千二百斤黍子,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从地面一直码到窖顶。每一袋都扎得紧紧的,袋口打了死结,外面还套了一层草编的袋子,防潮防虫。黍子带壳,比去壳的小米耐存,只要不受潮,放半年没问题。一千二百斤黍子,省着吃,够四百多人吃三个月。

炭窑里也烧了三百斤木炭。木炭是用红柳枝和胡杨木烧的,烧的时候火候控制得好,烧透了,黑得亮。拿一块木炭在地上划一道,划出来的线黑黑的,比石炭笔还好用。木炭装在草编的筐子里,一筐一筐码在炭棚下面,上面盖了干草和兽皮,防雨防雪。

盐湖的盐还在源源不断地挖。盐层越挖越厚,越往深处挖,盐越白,越纯。挖出来的盐块大的有人头大,小的像拳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盐块运回来,敲碎了,装进陶罐里,一罐一罐码在盐仓里。盐仓是专门挖的窖,干燥阴凉,盐放在里面不会潮解。已经存了满满三窖了。

用这些盐,他们换回来了更多的粮食和干草。粮食是黍子和麦子,装在车上,从绿洲那边拉回来,一趟一趟地拉。干草是喂牲口的——他们现在已经有了七八只沙羊,是从沙漠里抓回来的野羊崽子养大的,肥嘟嘟的,浑身都是毛,到了冬天正好杀来吃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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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很好。

但萧寒不这么看。

“不够。”他拄着骨杖,站在薪火仓门口。他的右腿站不太稳,身体微微靠在骨杖上,整个人向右边倾斜了一点。他的脸被风吹得粗糙黑,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一双眼睛在里面亮得瘆人。

他看着那些粮袋,一袋一袋地数。不是用嘴数,是用眼睛数。他在心里算:一袋多少斤,一共多少袋,多少人吃,一天吃多少,能吃多少天。这笔账他每天都在算,翻来覆去地算,算得比谁都清楚。

“一千二百斤,四百多人吃,省着吃也就三个月。”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冬天最少三个月,有时候四个月、五个月。去年冬天就下了四个月的雪,最后一个月连树皮都啃光了。”

他停顿了一下。

“万一今年冬天长了,粮食不够了,怎么办?”

没有人能回答。

铁骸低着头,用脚踢地上的沙子。火炼仙子咬着嘴唇,两只手绞在一起。马熊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石婆躺在草棚里,没听到。阿萝站在远处,正跟孩子们跑着玩,咯咯咯地笑,笑声传过来,像一把小刀子扎在每个人心口上。

“还得存。”萧寒说,声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从现在起,每人每天减半碗粥。省下来的粮食,存进仓里。”

“还要减?”马熊苦着脸,一张脸上的肉都快挤到一起了,像个皱巴巴的核桃,“已经够少了。一天一碗粥,喝下去撒泡尿就没了。再减到半碗,那还活不活了?”

“你想饿死吗?”萧寒转过头,看着他。

那眼神很平静,不是生气,不是威胁,就是很平静地看着他。但那平静比任何愤怒都可怕。马熊被那眼神盯着,脸上的苦相慢慢消失,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害怕,又像是惭愧。

“你想想去年冬天。”萧寒说,“想想去年这个时候,你在干什么?你在沙漠里扒树皮,扒不到树皮就啃草根,草根啃完了就杀马,马杀完了就人吃人。”

马熊的脸色白了。

“你现在还有半碗粥。”萧寒说,“你觉得少,那是因为你忘了饿死是什么滋味了。”

马熊不说话了。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去年冬天,就是这双手,在死人堆里翻找能吃的东西。有一回翻到一块骨头,上面还连着一点点肉丝,脏得黑,但他还是塞进了嘴里。不是不怕脏,是饿。饿到一定程度,什么都能吃。

“少总比饿死强。”萧寒最后说了一句,拄着骨杖转身走了。

从那天起,每人每天的粥从一碗减到半碗。

粥是用黍子熬的。黍子磨成碴子,下到锅里,加水,大火烧开,小火慢熬。以前熬一碗粥要用两把黍子,现在只给一把。熬出来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用筷子捞都捞不到几粒米,黄澄澄的汤水上面漂着一层薄薄的沫子。

喝下去,肚子里咕噜咕噜响。暖意从喉咙一路滑下去,到了胃里就散了,像一滴墨水掉进水里,很快就没了。肚子还是瘪的,肠子还是空的。过不了一个时辰,饥饿感又回来了,比之前更凶,更猛,像一只爪子从肚子里往外抓,抓得人头晕眼花。

但没有人抱怨。

不是不想抱怨,是不敢。萧寒说得对——少总比饿死强。去年冬天饿死的人,埋在地里,坟头的土还是新的。他们要是能回来,别说半碗粥,就是半碗刷锅水,他们也愿意喝。

粮食存进仓里,石婆开始担心另一件事——霉。

那天下午,她让阿萝扶着她,一步一步地挪到了薪火仓门口。她的腿肿得厉害,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阿萝扶着她,能感觉到她的胳膊在抖,额头上全是汗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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