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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婆奶奶,要不你别去了,我去帮你看看就行。”阿萝说。
“你看不懂。”石婆说,“粮食的事,你看一百遍也看不明白。”
她蹲下来——说是蹲,其实是慢慢地弯下腰,一只手撑在地上,一只手扶着粮袋,一点一点地蹲下去。膝盖咔咔响了两声,她皱了皱眉,没吭声。
她用手捏了捏粮袋。黍子隔着袋子,在她手心里硌出一粒一粒的轮廓。她又把袋子口解开一点,抓了一把黍子出来,放在手心里,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舌尖舔了一粒。
“这地窖虽然阴凉,但还是潮。”她把黍子放回去,把袋子口重新扎紧,“黍子带壳,比米好存,但也不是不会坏。潮了就会霉,霉了就不能吃了。去年有人家存的红薯,没存好,全烂了,一窖红薯烂成了一窖臭水,那个味道——啧。”
她摇了摇头,似乎还能闻到那个味道。
“那怎么办?”铁骸问。他站在旁边,两只大手插在腰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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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婆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是灰蓝色的,边角都磨毛了,上面打了好几个补丁。她打开布包的动作很慢,手指头不太灵活,解了好几次才把绳结解开。布包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东西,干巴巴的,像晒干了的牛粪。
“这是啥?”阿萝凑过来看,鼻尖都快碰到那几块黑东西了。
“艾草。”石婆说,把艾草团举到她面前,“你闻闻。”
阿萝吸了吸鼻子。一股冲鼻子的味道钻进来,又苦又涩,还带着一股子药味,呛得她打了个喷嚏,往后缩了缩脖子。
“好难闻。”
“难闻就对了。”石婆说,嘴角露出一丝笑纹,“艾草的味道能驱虫,还能吸潮。把它晒干了,揉成团,塞在粮袋中间,虫子闻了就跑,潮气也被吸走了。”
她指挥着几个妇人,把艾草团塞进粮袋之间的缝隙里。妇人们蹲在地上,一个个地把艾草团塞进去,塞得很仔细,不放过任何一个缝隙。又在粮袋底下垫了一层干草和木炭。干草是秋天割的,晒得透透的,一折就断。木炭是炭窑里烧的,黑得亮,垫在干草上面,用手一摸,干爽得很。
“木炭吸潮,干草隔湿。”石婆说,“土法子,但管用。以前在村里,家家户户都是这么存的。粮食存到第二年春天,一粒都不坏。”
“每隔十天,把粮袋翻一遍。”石婆又说,“上面的翻到下面,下面的翻到上面。这样受潮均匀,不会一堆全坏了。要是只翻上面不翻下面,下面的粮食闷在底下不通风,一个月就长毛了。”
“石婆奶奶,你怎么知道这么多?”阿萝蹲在她旁边,两只手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的。
石婆沉默了一会儿。她坐在粮袋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很远很远的事情。
那个沉默有点长。长到阿萝以为她没听见,正准备再问一遍。
“以前在家的时候,每年秋天都存粮。”石婆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风一吹就会散,“我爹存粮,我娘存粮,我爷爷也存粮。存了一辈子,存出经验了。每年秋天,院子里堆满了粮食,红薯、土豆、玉米、谷子,一堆一堆的,看着就踏实。”
“后来呢?”
“后来不用存了。”石婆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像是一根琴弦断了之后出的最后一点余音,“人没了,存粮给谁吃?”
阿萝不再问了。她蹲下来,从石婆手里接过一把艾草团,默默地往粮袋之间塞。艾草的味道很冲,呛得她直打喷嚏,一个接一个,打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没有停,一边打喷嚏一边塞,塞完一个再塞一个。
石婆看着她,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就消失了。
粮食存好了,萧寒开始操心房子。
他拄着骨杖,一间一间地检查。不是走马观花地看,是仔仔细细地查——用手推墙,看墙稳不稳;用眼睛看屋顶,看有没有裂缝;蹲下来看地基,看石头有没有松动。
去年的冬天,土屋的墙被冻裂了好几处。零下十几度的天气,墙里的水分结了冰,体积膨胀,把墙撑出一道一道的口子。最大的那道口子能伸进去一个拳头,风从口子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鬼叫。
草棚塌了两间。一间是半夜塌的,干草和木头哗啦一声全砸下来,里面住着一个老人,幸好他起夜去尿尿了,不在棚里,要不然就被砸死了。另一间是白天塌的,里面没人,塌了就塌了。但要是有人在呢?要是里面睡的是个孩子呢?
萧寒不敢想。
“所有土屋,外墙加厚一尺。”他站在第一间土屋前面,用手指着墙,“现在这墙还不到一尺厚,冻一冻就裂了。加厚到两尺,保暖也好,也不容易裂。”
“屋顶再加一层干草,用泥巴糊住。干草要铺均匀,厚一点,别留缝隙。泥巴要掺沙子,掺了沙子不容易裂,光用泥巴干了会裂。”
“草棚拆了重建。”他走到草棚前面,用骨杖敲了敲柱子。柱子是一根细胡杨木,也就碗口粗,埋在地里不到一尺深,风一吹就晃。他敲了两下,柱子出空空的响声,像是在说“我不行了”。
“地基用石头垒,柱子埋深一点,至少两尺。用大石头,别用小石头。柱子用粗胡杨木,别用细的。绑结实点,用藤条绑,绑三道,不,五道。”
他说一句,铁骸点一下头。等他说完,铁骸已经把活在心里分好了——谁夯土,谁垒墙,谁砍木头,谁搓草绳,谁编草帘,谁糊泥巴。
全村人又忙起来了。
男的夯土、垒墙、砍木头。夯土是最累的活,几个人抬着一个大木桩,一下一下地往土上砸。木桩落下去,出沉闷的“咚”声,地都在震。砸几十下,土就密实了,砸几百下,土就跟石头一样硬。夯土的人光着膀子,身上全是汗,汗水混合着尘土,在皮肤上结成一层泥壳。
女的搓草绳、编草帘、糊泥巴。草绳是用干草搓的,两股拧在一起,越拧越紧,紧到绳子上能看出螺纹。草帘是把干草一根一根排好,用草绳串起来,编成一张一张的“草被子”。糊泥巴是把泥巴和水搅匀,掺上碎草,用手搅,用脚踩,踩到泥巴粘稠得像浆糊,再用木铲抹到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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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帮忙搬石头、递工具、送水送饭。阿萝提着一个陶罐,灌满了水,一趟一趟地往工地上送。陶罐很重,她抱在怀里,走两步歇一步,走两步歇一步,陶罐里的水晃来晃去,溅出来打湿了她的衣服。但她没喊累,也没让人帮忙,就那么一趟一趟地走。
铁骸带着一帮人,把去年塌了的那几间草棚拆了,重新打地基。地基挖了三尺深——三尺深,比萧寒要求的还深了一尺。铁骸从来都是这样,别人要求一尺,他就做一尺二。不是故意多做,是他觉得这样才够。
地基挖好之后,用大石头一块一块地垒。石头是从河滩上捡来的,大大小小,形状各异,要一块一块地挑,挑那些平一点的、大一点的。垒的时候要一块一块地试,放上去看看稳不稳,不稳就换一块。石头之间的缝隙用小石头和泥巴填满,填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空隙。
垒到地面,再用泥巴糊平。泥巴要糊两层,第一层粗一点,把大缝隙填满;第二层细一点,把表面抹光。抹光的时候用木铲蘸水,一点一点地抹,抹出来的表面光滑得像镜子,用手一摸,冰凉冰凉的。
柱子用的是胡杨木。胡杨木是沙漠里最硬的木头,沉得像铁,扔进水里能直接沉底。锯一根胡杨木要两个人拉锯,拉半天才能锯断。粗的胡杨木要四个人才能抬一根,四个人分别抬两头,喊着号子往前走——“嘿咻——嘿咻——嘿咻——”
“这房子,住十年都不会塌。”铁骸拍着柱子,得意地说。他拍了拍柱子,又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我铁骸盖的房子,结实!”
“十年?”马熊撇嘴,那撇嘴的动作很大,整个嘴都歪到一边去了,“你能活十年吗?”
“你闭嘴。”
马熊嘿嘿笑,继续干活。他的活是搬石头,一块一块地搬,搬得满头大汗。他的身上全是沙子,头里、耳朵里、衣服缝里,到处都是。但他不在乎,搬完一块再搬一块,搬完一块再搬一块。
萧寒也没有闲着。他拄着骨杖,一瘸一拐地爬上屋顶。爬梯子的时候,他先把骨杖递上去,然后用左手抓住梯子的横杠,右腿使不上劲,全靠左腿和两只手往上爬。爬两步歇一下,爬两步歇一下,爬到顶的时候,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到了屋顶,他坐在草帘上,右手往草帘上糊泥巴。他的右手还算灵活,但右腿不行,站不稳,他就坐在屋顶上,一点一点地糊。泥巴放在他身边的陶盆里,他一捧一捧地抓起来,抹在草帘上,用手掌拍平,再用木铲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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