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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萝在下面给他递泥巴,一桶一桶地往上提。她把泥巴装进一个破陶罐里,用绳子系着陶罐的耳朵,一点一点地往上送。萧寒趴在屋顶上,探出半个身子,伸手去够那个陶罐。好几次他都差点从屋顶上滑下去,阿萝在下面看得心惊肉跳。
“哥哥,你小心点,别掉下来。”
“掉不下来。”萧寒说,一边说一边把陶罐拉上去,“掉下来你也接不住。”
阿萝噘着嘴,继续递泥巴。
入冬前半个月,石婆又病倒了。
这一次不是风寒,是老毛病。她的腿肿得像馒头,皮肤绷得紧紧的,亮晶晶的,用手一按就是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走不了路,只能躺在草棚里。阿萝给她用热水敷,敷了好几天也不见消肿,反而越来越肿。
咳嗽也厉害了。不是普通的咳嗽,是一阵一阵地咳,一咳就是十几声,咳得脸都紫了,喘不上气。她咳嗽的时候整个人蜷缩在一起,像一只虾,两只手死死抓着被子,指节白。咳完了,大口大口地喘气,像被扔上岸的鱼。
“老毛病了。”石婆躺在干草上,脸色蜡黄,嘴唇白,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像两口干涸的井,“年轻的时候落下的病根,老了就找上来了。那年在河里泡了一整天,水凉得像刀子,泡完就高烧,烧了三天三夜。从那以后,一到冬天腿就肿,一到冬天就咳嗽。”
“能治吗?”火炼仙子问。她的眼眶已经红了,但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治不了。”石婆摇头,动作很慢,像是脖子都生了锈,“这是老病,不是新病。新病能治,老病只能养。养好了能走,养不好就躺着。我这把老骨头,躺着也好,省得拖累你们。”
火炼仙子的眼眶红了。
“哭什么?”石婆瞪她,但那瞪眼的动作没什么力气,眼皮耷拉着,像两扇没关好的窗户,“我还没死呢。”
“我没哭。”火炼仙子擦了擦眼睛,“沙子迷眼了。”
“这里哪有沙子?”石婆说,“你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火炼仙子不再说话,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膝盖上。
从那天起,全村人轮流照顾石婆。
阿萝每天给她送饭、喂水、擦脸、翻身。石婆躺在床上动不了,大小便都在床上,阿萝不嫌脏,给她换尿布、擦身子、换衣服。石婆有时候觉得不好意思,说“你别管了,我自己来”,阿萝不听,该干嘛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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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炼仙子给她熬药、洗脚、揉腿。药是从沙漠里采的,几种草根树皮混在一起,放在陶罐里熬,熬出来的药汁黑乎乎的,苦得要命。石婆不爱喝,每次喝药都皱着眉头,像个不肯吃药的孩子。火炼仙子就哄她,说“喝了就好了,喝了就好了”,石婆撇撇嘴,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下去。
铁骸给她劈柴、烧炕、补屋顶。他把炕烧得热热的,石婆躺在上面,腿上盖着厚厚的兽皮被子,暖洋洋的。他又把屋顶补了一遍,把那些漏风漏雨的地方全堵死了,风吹不进来,雪飘不进来。
连马熊都来看过她。他站在草棚门口,探着脑袋往里看,看了半天,也没进去。阿萝问他“你干嘛呢”,他支支吾吾地说“没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肉干,放在门口的木桩上,转身就走了。那块肉干是干的,腌制过的,放一个月都不会坏。石婆后来知道了,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
“石婆奶奶,你什么时候能好?”阿萝问。她蹲在石婆旁边,两只手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石婆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草棚顶上的干草,那些干草一根一根地排着,有的黄有的枯,有的已经断了一半。风吹过来,干草出沙沙的声音,像是在低语。
“快了。”石婆终于说。
“快了是多久?”
石婆转过头,看着她。小姑娘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里面没有害怕,没有担心,只有一种单纯的、天真的期盼。她不知道“老了”是什么意思,不知道“治不好”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石婆奶奶病了,需要她照顾,而石婆奶奶总归会好起来的。
石婆看着她,浑浊的老眼里有一丝温柔。那温柔很淡,像是冬天里最后一点阳光,薄薄的,凉凉的,但确实存在。
“等春天来了,就好了。”
阿萝点点头,笑了。她信了。
入冬后的第十天,粮仓失窃了。
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铁骸去粮仓取粮食。他掏出钥匙——一把磨得亮的铁片——插进锁眼里,拧了两下,锁开了。他推开门,一股粮食和艾草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挺好闻的。
他走到粮袋前面,按顺序拿。他取粮食从来都是按顺序,从左边第一袋开始,取完了再取第二袋,从不乱拿。这是萧寒定的规矩,他严格遵守。
但今天,他现左边第三袋不对劲。
那袋黍子原本码得整整齐齐,袋子口扎得紧紧的。但现在,袋子口是松开的,绳子解了一半,袋口敞开着,像一个张开的嘴。他伸手进去一摸,里面的黍子少了一大截。用手估了估,至少少了五六斤。
袋子旁边,地上有几粒散落的黍子,黄澄澄的,在灰暗的地面上特别显眼。还有一行脚印,脚印往东边去了。脚印不大,不是铁骸的,也不是萧寒的,是一个中等身材的人的。脚印很新,边缘还没塌,应该是半夜留下的。
“有人偷粮!”
铁骸的吼声震得整个营地都在抖。他的嗓门本来就大,愤怒的时候更是吓人,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那声音从粮仓里冲出来,穿过营地,钻进每一个草棚、每一间土屋,把所有人都从睡梦中惊醒。
所有人都围过来了。有的衣服都没穿好,裹着被子就跑过来了。有的头乱糟糟的,眼睛还没睁开。但所有人都来了,围在粮仓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看。
萧寒拄着骨杖,从人群中走出来。他没有跑,但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很多,骨杖在地上笃笃笃地敲,一下接一下,节奏很快。他的脸色很难看,但不是愤怒,是一种比愤怒更深的东西——像是被人捅了一刀。他信任每一个人,每一天都在拼命,每一天都在省吃俭用,就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能活下去。但现在,有人背叛了这份信任。
他蹲在粮袋旁边,看了看那袋被动的粮食。袋子口是被人解开的,绳子打了个死结,但被人解开了。不是老鼠咬的,老鼠咬不出这么整齐的切口。地上有几粒散落的黍子,还有一行脚印。
他顺着那行脚印看过去。脚印从粮仓门口进来,走到粮袋前面,然后折回去。脚印不深,说明偷粮食的人很轻,可能是个瘦子。脚印的边缘很清晰,说明是最近留下的——昨天晚上,或者今天凌晨。
“谁干的?”铁骸瞪着眼睛,扫视着每一个人。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一一扫过每一张脸。
没有一个人说话。人群安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听不到。所有人都在互相看,你在看他,他在看你,每个人都想从别人脸上找到答案。
“不承认?”铁骸冷笑,那笑声干巴巴的,像两块石头磨在一起,“那就查。查出来,按规矩办。”
查了一上午,查出来了。
也没有怎么查,就是挨个地问。问了昨天最后一个离开粮仓的是谁,问了今天早上第一个来的是谁,问了半夜有没有人听到什么动静。问来问去,问出一个线索——有人看见刘七半夜从粮仓那边走过来,怀里鼓鼓囊囊的,像揣了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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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七是马熊手下的一个人,二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他是去年跟马熊一起投降的那批沙盗之一,平时干活还算老实,话不多,不惹事。但所有人都记得,他是个沙盗。沙盗是什么人?沙盗是杀过人、抢过东西的人。一个沙盗,就算再老实,骨子里还是沙盗。
铁骸带人去刘七的草棚里搜。草棚很小,里面就一张干草铺的床、一床破被子、一个破陶罐。铁骸掀开被子,被子下面是几把黍子,黄澄澄的,码在干草上,少说也有两三斤。又在棚角的一个破筐里找到了两斤多,加起来五斤多,跟粮袋里少的分量差不多。
刘七站在草棚外面,浑身抖。他不是冷,是怕。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牙齿咯咯咯地响。他想跑,但是两条腿不听使唤,像两根面条,软绵绵的,站都站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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