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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奶奶攒的。”她说,“几块银子,还有几颗珠子。不值什么钱,但能换东西。你拿着,将来用得着。”
阿萝攥着布包,手指捏了捏,里面确实有几块硬硬的、圆圆的东西。她没有打开看,因为她知道,她一打开,眼泪就会掉下来。但眼泪已经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的,砸在布包上,把那些汗渍和油渍洇开。
“别哭。”石婆说,声音忽然凶起来,“哭什么?奶奶又没死。”
阿萝擦了擦眼泪,但眼泪止不住。她用手背擦,用袖子擦,擦了一道又一道,可眼眶里像有一口泉,怎么也擦不干。
石婆不再说话了。她闭上眼睛,头歪在干草上,沉沉睡去。她睡得很沉,呼吸很轻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胸口还在起伏,一起一伏的,像沙漠里被风吹动的沙丘。
阿萝守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一夜没合眼。
石婆的手从温热,慢慢变凉,再慢慢变冷。那个过程是缓慢的,慢得像沙漠里的日落,你以为它永远落不下去,但它就是在一点一点地沉。阿萝一晚上都在用力握着那只手,想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但那只手还是一点一点地凉了。
天亮的时候,石婆的手凉了。
胸口不再起伏了。
二
石婆走了。
消息传开,全村人都来了。他们站在草棚外面,默默地低着头。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在吹。风从东边来,从西边来,从四面八方来,把草棚的干草吹得沙沙响。五十多个人,站成一个半圆形,把草棚围在中间。男人们光着膀子,女人们抱着孩子,孩子们牵着大人的衣角。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草棚的门口,看着那扇用枯枝编的门。
草棚里面,阿萝还跪在石婆身边,手里还握着那只冰凉的手。她没有哭,眼泪早就流干了,眼眶干得像沙漠里的河床。她就那么跪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铁骸第一个走进来。他弯着腰,因为草棚太矮了,他那高大的身体几乎要折成两截。他走到石婆面前,蹲下来,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石婆脸上的乱拨到一边。他的手指粗得像树根,但动作轻得像在碰一朵花。
火炼仙子第二个走进来。她端着半盆水,蹲在石婆身边,用手巾蘸了水,一点一点地给石婆擦脸。先擦额头,再擦两颊,再擦下巴。她擦得很慢很仔细,像在擦一件珍贵的瓷器。擦完了,她把石婆的头重新拢了拢,用一根草绳扎起来。
“石婆,洗干净了。”火炼仙子轻声说,“干干净净的,走得好看。”
萧寒拄着骨杖,最后一个走进来。草棚的门太窄,他侧着身子才挤进来。他走到石婆面前,站了很久,没有蹲下。他的独眼看着石婆的脸,一眨不眨。右腿在抖,但他撑着骨杖,站得笔直。
他蹲下来,揭开盖在石婆脸上的白布,看了她一眼。
石婆的脸很平静,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那种笑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真切切的笑,像个孩子做了一件得意的事,藏着掖着,但嘴角还是露了馅。
萧寒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攥着骨杖,攥得指节白。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然后把白布重新盖上。
“把村里最好的木板拿来。”他说,声音很平稳,跟平时一模一样,但铁骸听出来了,那声音底下压着什么东西,像地底下的火,“给石婆做口棺材。”
铁骸站起来,转身出去。他带了几个石猿部族的汉子,在营地周围转了一圈,拆了一间没人住的草棚——那草棚是冬天的时候搭的,用来堆柴火,现在春天了,用不上了。他们把最好的胡杨木板挑出来,那些木板是去年秋天从死胡杨上锯下来的,晾了一个冬天,干透了,又硬又轻。
没有刨子,没有锯,他们用石刀和石斧,一刀一刀地砍,一斧一斧地劈。胡杨木硬得像石头,砍一斧下去,只崩下一小块木屑。铁骸光着膀子,抡着石斧,一下一下地砍。汗水从他的脸上淌下来,滴在木板上,砸出一个一个的小坑。他砍了多久,没人记得。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滑到了西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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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材钉好了。很简陋,没有漆,没有雕花,连榫卯都没有,就是用木钉把几块木板钉在一起,缝隙里塞了干草。但很结实,铁骸站上去踩了踩,纹丝不动。
铁骸把那口棺材扛进草棚,轻轻放在地上。他的肩膀上被木板压出了两道红印子,但他连揉都没揉一下,蹲下来,把棺材盖子揭开。
三
火炼仙子和阿萝把石婆抬进棺材里。石婆轻得像一把干草,两个人抬着,一点也不费力气。阿萝把那包草药放在她手边,放的时候手在抖,放了好几次才放稳。
“奶奶,你的药,带着。”她轻声说。
火炼仙子把一碗黍子放在她头边。那碗黍子是早上煮的,还是温的。她蹲在棺材旁边,把那碗黍子端端正正地放好,嘴里念念有词:“石婆,带着路上吃。路远,别饿着。”
铁骸把她那把石刀放在她脚边。那把石刀是石婆用了大半辈子的,刀柄磨得光溜溜的,刀刃磨得薄薄的,像一片叶子。铁骸把那把刀放下去的时候,手指在刀柄上多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跟那把刀告别。
萧寒把那根骨杖放在她身边。那是他用巨蜥腿骨做的,跟了他一年多,杖头被他拄得亮,像涂了一层油。他把骨杖放在石婆的右手边,杖头朝着她的手,像是在等她自己伸手去拿。
“石婆,这根杖,送您。”他说,声音还是那么平稳,但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滚,像含着一块烧红的炭,“您走得慢,拄着它,别摔了。”
棺材盖上了。
铁骸带人在营地东边挖了一个坑。他们选的那块地方,离盐湖不远,能听见水声,又能看见营地。地上长着几丛骆驼刺,已经开花了,小小的黄花,在风里摇。铁骸用石锹一锹一锹地挖,挖出来的沙土堆在坑边,堆成了一座小丘。挖到膝盖深的时候,他停了,亲自跳下去,用脚把坑底踩平,踩得硬硬的。
棺材被放进去。
铁骸带人一锹一锹地填土。沙土落在棺材盖上,出噗噗的闷响,像有人在远处敲鼓。一锹,两锹,三锹……每一锹土落下去,棺材就少露出来一点,直到完全看不见了。
土填平了。铁骸在上面堆了几块石头,每块石头都有脑袋那么大,是他一块一块从远处搬来的。他把石头摆成一个圆形,中间高,四周低,像一个小小的坟包。然后立了一块木牌,木牌是胡杨木的,一尺来宽,两尺来高,用石刀削平了一面,上面刻着三个字——
“石婆墓”。
那三个字是萧寒刻的。他用石刀的刀尖,一笔一笔地刻,刻得很深很深,像是要刻到石头里去。刻完了,他蹲在木牌前,用手指把木屑清理干净,然后站起来,退了半步,看着那三个字,沉默了很久。
没有人哭。
所有人都站在墓前,低着头,沉默着。五十多个人,站成一片,像沙漠里的一片胡杨林。风从他们中间穿过,把他们的头吹起来,把他们的衣角吹起来。
阿萝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石婆给她的那个布包,攥得紧紧的。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沙里,砸出一个个小坑。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流到下巴,滴到地上。
石虎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那里,重重的,暖暖的。
马熊站在人群中间,低着头,两只大手垂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他是石婆接生的,生下来的时候只有猫那么大,大家都说养不活,是石婆用草药把他泡大的。他现在长成了全村最强壮的汉子,浑身都是腱子肉,但站在石婆墓前,他像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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