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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一切准备就绪。
沙漠的早晨来得突然,太阳像一块烧红的铁饼,猛地从沙丘后面弹出来,把整片荒原照得金黄刺眼。萧寒站在营地中央那棵枯死的胡杨树下,看着石虎带着两个青霖遗族的年轻人检查装备。他们的石刀磨得锃亮,骨箭头重新绑过,每个人腰间挂着两个水囊,背上驮着三天的肉干。
“再检查一遍水囊。”萧寒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石虎应了一声,蹲下来,把每个水囊的塞子拔开又塞上。他做得很慢,很仔细,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羊皮囊的表面,确认没有一丝裂缝。那两个年轻人蹲在他身后,目不转睛地看着,学着他的样子检查自己的装备。其中一个叫阿木的,才十七岁,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绒毛,但眼神已经很沉了。他是青霖遗族里少数几个没在沙盗袭击中失去亲人的——准确地说,他的父母早在前年冬天就饿死了,他本来就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萧寒靠着胡杨树干,右腿的伤处又开始隐隐作痛。这几天,火炼每天都给他换药,用捣碎的沙蜥胆汁和红柳根粉调成的糊状物敷在伤口上,再用干净的麻布条缠紧。伤口在结痂,新生的嫩肉拉扯着皮肤,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他忍着没有去挠,只是偶尔调整一下姿势,让那条瘸腿承重少一些。
铁骸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乎乎的肉汤。汤是昨晚剩下的,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脂,在晨光里泛着淡黄色的光。他把碗递给萧寒,什么话也没说。萧寒接过来,用右手端着,低头喝了一口。汤已经凉了,但咸味很足——这是他们从盐湖带回来的最后一点盐,火炼几乎全放进了这锅汤里。
“喝了这一碗,今天一天都有力气。”火炼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抱着一摞洗干净的麻布,准备晾在胡杨枯枝上。她看了萧寒一眼,目光在他那条瘸腿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腿还疼吗?”
“还行。”萧寒说。
“还行就是疼。”火炼把麻布抖开,搭在树枝上,动作干脆利落,“晚上回来我再给你换药。别逞强,该用拐杖就用拐杖。”
萧寒没有接话。他知道火炼说的是对的,但他也知道,今晚的行动,拐杖帮不了他。他只有一只右手,要拿骨杖,就没法拿刀。要拿刀,就没法拿骨杖。他必须在两者之间做出选择,而他选择了骨杖——不是为了支撑自己,而是为了在必要的时候,有一件能格挡的武器。
阿萝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从帐篷里钻出来,揉着眼睛,头乱成一团鸟窝。她看到萧寒端着碗喝汤,小跑过来,踮起脚尖往碗里看。
“哥哥,你喝什么?”
“肉汤。还有点,给你。”
萧寒把碗递给她。阿萝接过去,两只小手捧着,咕嘟咕嘟喝了两大口,然后把碗举高,让最后一点汤底流进嘴里。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上的油脂,眼睛眯成两条缝,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好喝。”
萧寒用右手揉了揉她的头,没有说话。阿萝的头很细很软,像沙漠里那种叫不出名字的野草,摸上去滑溜溜的。他以前两只手都在的时候,喜欢把阿萝抱起来举高高,看她咯咯笑。现在他只有一只手,还瘸了一条腿,连抱她都做不到了。
阿萝喝完汤,把碗递给火炼,然后转过身,仰着脸看着萧寒。
“哥哥,你今天要出去吗?”
“嗯。”
“去打坏人?”
萧寒蹲下来,让自己和阿萝平视。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像沙漠夜空里最亮的两颗星。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担忧,只有一种越了年龄的安静。阿萝今年才六岁,但她见过的东西,比很多大人一辈子见过的都多。她见过父母死在沙盗刀下,见过姐姐被掳走,见过自己差点被活埋。她哭过,闹过,夜里做噩梦尖叫着醒来过。但现在,她只是安静地看着萧寒,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嗯,去打坏人。”萧寒说,“阿萝,哥哥今晚要出去一趟。你在营地里,听火炼姐姐的话,好不好?”
阿萝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没有哭,也没有闹。她伸出右手,小拇指翘起来,像一根细细的树枝。
“哥哥,你要小心。”她说,“拉钩,不许死。”
萧寒笑了。他的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下,但那只独眼里有了光。他用右手的小拇指勾住她瘦小的手指,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感觉到那根小拇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拉钩。”
阿萝用力勾了勾,然后松开手,一本正经地说:“你答应我了。你要是死了,我就不理你了。”
铁骸在旁边听见了,嘴角抽了抽,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他转过身,假装去检查自己的石刀,把刀举到眼前,用拇指试了试刃口。刃口很锋利,轻轻一碰就划开一道小口子,血珠渗出来。他没有在意,把刀插回腰间的皮鞘,深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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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夜幕降临,沙漠陷入纯粹的黑暗。
没有月亮。云层很厚,把星光也遮了大半。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干燥的、砂砾的气息,吹在脸上像细砂纸轻轻打磨。空气里没有一丝水汽,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
三十个人,分成三队,从营地向东摸去。没有火把,没有灯笼,只有偶尔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的几颗星星勉强照路。每个人都把脚步放得极轻,踩在沙地上,沙沙的声音被夜风掩盖。萧寒走在第三队的中间,右手拄着骨杖,左袖空荡荡的,被风吹得轻轻飘动。他的右腿每迈出一步,伤口处就传来一阵钝痛,像有人用钝刀在里面慢慢搅动。他咬紧牙关,没有出任何声音。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盐湖出现在眼前。
从远处看,盐湖像一片巨大的灰白色伤疤,横亘在沙漠中央。湖面已经干涸了大半,只剩下最中心的一小片水域在夜色里泛着微弱的反光。湖边的泥土被盐碱侵蚀得龟裂,裂开的口子像一张张干渴的嘴。几棵胡杨散落在湖岸上,大部分已经枯死,光秃秃的枝干指向天空,像skeetons的手指。但仔细看,最靠近水边的那几棵,枝头还挂着几片枯黄的叶子,在风里瑟瑟抖。
沙盗的营地扎在湖西边一片相对平坦的硬土地上。十几顶帐篷围成一个半圆形,开口朝东,正对着盐湖。最大的一顶帐篷在正中间,比其他的大了两圈,顶上一根木杆挑着一面破旧的旗帜,旗子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狼头——那是沙盗头领的标志。
营地很安静。篝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几堆余烬在风中明灭,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又迅被黑暗吞没。帐篷里传出此起彼伏的鼾声,有的粗重像拉风箱,有的尖细像老鼠叫。拴在木桩上的沙狼也趴着睡觉,十四头灰褐色的畜生蜷成一团,尾巴盖住鼻子,偶尔有一两只竖起耳朵,朝黑暗处嗅了嗅,又懒洋洋地趴下。
铁骸带的第一队,已经摸到了营地东边,趴在一道低矮的沙坎后面。铁骸把脸贴在沙地上,用嘴唇感受地面的震动。没有异常的动静。他朝身后的十个人打了个手势——掌心向下,往下压了压——意思是“趴低,别动”。那十个人都是石猿部族的猎人,常年在沙漠里追踪猎物,潜行是他们的本能。他们像十块石头一样嵌在沙地里,连呼吸都放到了最慢。
石虎带的第二队,散开在营地北面的沙丘上。沙丘不高,只有两人多高,但坡度很陡,爬上去的时候沙土会往下滑。石虎带着人手脚并用,像壁虎一样贴着沙面往上蹭,每蹭一步就停下来,等沙土落定再蹭下一步。用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十个人才全部就位,趴在沙丘顶上,从弓袋里抽出骨弓,搭上箭,箭尖对准营地里的沙狼。
萧寒带的第三队,绕到营地西边,趴在一丛红柳后面。红柳已经枯了大半,剩下的枝条又硬又脆,稍微碰一下就会出咔嚓的声响。萧寒用骨杖轻轻拨开几根挡路的枝条,侧身挤进去,趴在地上。酒剑仙跟在他身后,像一片影子一样无声无息地滑进红柳丛。他是所有人里最擅长夜行的——当年在大梁城里,他能在屋顶上无声无息地跑一整夜,追他的人连他的影子都摸不到。
萧寒趴在地上,右腿的伤口压在一块石头上,疼得他额头冒汗。他没有动,只是把呼吸调匀,让疼痛慢慢沉下去,沉到意识的最底层。他在沙地上画了一个圈,然后指了指铁骸的方向。
动手。
三
铁骸的佯攻,是从一声尖叫开始的。
那声尖叫像极了沙漠狐的惨叫,尖利刺耳,在夜空中炸开,拖着一道长长的尾音,像一根针扎进每个人的耳膜。这是石猿部族猎人的绝活——模仿动物叫声,惟妙惟肖,连真正的沙狐都会被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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