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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石头一家加入后的第十天,营地的人口变成了两百四十四人。
多出来的那一个,是个婴儿。
那天夜里,风沙很大。萧寒被一阵女人的惨叫声惊醒,他拄着骨杖走出草棚时,看见青霖遗族聚居的那片矮棚子外围了一圈人。火把的光在风里摇摇晃晃,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忽明忽暗。一个老年妇人的声音从棚子里传出来,沙哑、急促,像是在喊什么口号,又像是在骂人。
“使劲!再使劲!你他娘的倒是使劲啊!”
然后是更惨烈的叫声。那声音像被风撕碎的布条,一截一截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听得人牙根酸。
萧寒站在人群外面,没有往里挤。他看见铁骸蹲在一棵枯死的胡杨树下,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听一场不想听却又不得不听的战报。火炼仙子站在棚子门口,手里端着一盆热水——那水其实已经不热了,上面还飘着一层细细的沙尘。她不停地换手,像是烫得拿不住,又像是冷得受不了。
阿萝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悄悄走到萧寒身边,小手攥住他的衣角,仰着头问:“哥哥,谁在叫?”
“有个小宝宝要出生了。”萧寒低头看她。
“出生很疼吗?”
“应该很疼。”
阿萝沉默了一会儿,把脸埋进萧寒的腰侧,闷闷地说:“那阿萝不要出生了。”
旁边有人听见了,想笑,又笑不出来。
足足折腾了两个时辰,天都快亮了,那孩子的哭声才终于响起来。
很细,很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拼了命地叫,声音却只有那么一点点。棚子里传来老年妇人如释重负的笑骂声:“嘿,小东西,嗓门倒不小!来来来,让奶奶看看——哟,是个带把儿的!”
人群里有人松了口气,有人低声议论,有人转身回去睡觉。火炼仙子端着那盆已经凉透的水走出来,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更像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她看见萧寒,愣了一下,然后说:“母子平安。”
萧寒点了点头。
“那孩子……”火炼仙子顿了顿,“太小了,比我拳头大不了多少。能活吗?”
“能活。”萧寒说。
火炼仙子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是凭什么这么肯定的。
那孩子的母亲叫阿依古,是青霖遗族里最沉默的女人。她从来不多说一个字,吃饭时缩在最角落,干活时闷着头干最重的活,从不求人,也从不对任何人表示亲近。她的肚子大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出来了,但没人敢问孩子的父亲是谁。也许死在烘炉之战了,也许死在更早的什么地方,也许根本就不存在——在这片沙漠里,一个女人活下来的方式有很多种,有些方式是不能问的。
萧寒第二天下午去看那孩子。
他站在草棚外,没有进去。草棚是用枯胡杨枝子和破兽皮搭的,矮得连弯腰都进不去。阿依古坐在里面,背靠着木桩,把孩子抱在怀里。她看见萧寒,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然后低下头,继续喂孩子。
没有奶水。
她用一只破碗盛了肉汤,熬得稀烂的那种,上面还浮着几粒没碾碎的肉渣。她用一根削尖的木棍当勺子,舀起一勺,凑到嘴边吹了吹,然后小心翼翼地喂进孩子嘴里。孩子吃了一口,小脸皱成一团,嘴角溢出汤水,顺着下巴滴到她的手臂上。她用手背擦掉,又喂第二口。第二口吐了一半出来。第三口咽下去了。
孩子在她怀里出细细的、像老鼠一样的哼唧声,眼睛还没睁开,两只小手攥成拳头,不停地挥舞。
“活不了。”石婆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萧寒身边,蹲在地上,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她手里拿着一把野菜,正在择,枯黄的手指头又快又准地掐掉根须,把能吃的叶子扔进一个破布袋里。“没有奶,这孩子撑不过冬天。”
萧寒沉默了一会儿。
石婆说的没错。这片沙漠里,连大人都吃不饱,哪来的奶水?肉汤能吊几天命?十天?二十天?孩子的胃太小太嫩,消化不了肉渣,喝进去的汤水大部分都拉出来了,真正吸收的能有几口?
“想办法。”萧寒说。
“想什么办法?”石婆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咱们自己都吃不饱。两百多张嘴,每天的嚼谷都算不过来,哪还顾得上一个……”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萧寒没有接话。他站在草棚外,看着阿依古一勺一勺地喂孩子。她喂得很慢,每一勺都要等孩子咽下去了才喂下一勺。她的手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一直在微微翕动,像是在念叨什么。
也许是祷词。也许是在跟孩子说话。也许什么都没说,只是下意识地动。
“那就想办法吃饱。”萧寒终于开口了。
石婆不说话了。她低下头继续择菜,枯瘦的手指头顿了一下,然后更加用力地掐掉一根根根须。她在这个瘸子身边待了快一个月了,知道他说出来的话,从来不是说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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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寒拄着骨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那草棚一眼。
阳光正毒,草棚的阴影缩成窄窄的一条,刚好遮住阿依古的上半身。她的脸在暗处看不清楚,只有那双手被阳光照到,骨节分明,青筋毕露,稳稳地托着那个比拳头大不了多少的孩子。
两百四十四张嘴。
萧寒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每天,每个人至少要喝两碗水,那就是将近五百碗。取水队每天往返暗河,来回六个时辰,每人每次背回来大约三十斤水。三十斤水,听起来不少,但分给两百多个人,每人只能分到一小口。洗衣服?想都别想。洗澡?那是做梦。洗脸都是用沙子搓,搓完了拍一拍,沙尘掉下来,脸倒是干净了——至少比不搓干净。
食物更麻烦。
巨蜥肉早就吃完了。那只巨蜥在暗河边被萧寒射杀,剥皮拆骨,连尾巴尖上的肉都剔下来熬了汤。两百多个人分食,一人也就分了拳头大的一块。之后这十几天,全靠熏肉撑着。那些熏肉是石猿部族攒下来的老底子,挂在棚子里烟熏火燎,硬得像石头,颜色黑得亮。石婆每天用刀削薄薄几片,泡在水里煮,煮出来的汤有一层油花,闻着香,喝进嘴里全是咸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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