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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被钱财与爱意熏养出来的淡淡的傲慢十分抓眼,长在她五官优越的脸上尤甚,即使过去了一年之久,他也迅速将她从油墨里认了出来。
他心里升腾起古怪的感觉,不仅因为这张合照让他回忆起那天下午,她与明德成前后通过VIP通道,而他与同学们拥堵在大门口的场景,还因为她脸上有着斑斑驳驳的黑点。
应该说,不止她一个人脸上有着黑点。
照片上的一家三口都收获了相同的待遇,每个人印刷在铜板纸上的脸颊都被剪刀扎了无数个小孔,明德成脸上最多,远看像是一群食肉的行军蚁栖息在他们脸上,打算将他们的骨肉啃食殆尽。
报纸拿起来,那些小孔细细密密透过厨房惨白的光。
光线后是江莲纯真到悚然的笑。她轻声告诉他:“就是他们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寄生皿背后的女孩
高考持续了两天,最后一天考完的时候,江彻回到家里,和江莲吃了顿饭,就回卧室估分了。
他不是那种考完以后就能毫无顾忌地抛开考试,只等最后结果出来的人,穷人家的孩子有太多不得已,早一点知道自己发挥得怎样,能早一点为自己谋出路。网络上的答案众说纷纭,稍微权威点的机构都需要第二天才出答案,他比对了一整晚,到第二天上午才得出了较为明确的分数。
“考得怎么样?”午餐时江莲问。
“保底能有597分。”江彻说,“我没把主观题的分算上,算上的话还能加20分。”
这个分数对他来说不算超常发挥,可也绝对不算失常,在本省读个排名靠前的211绰绰有余了。本来以为江莲会高兴,但她听到分数以后就愣住了,喃喃重复道:“597?597……竟然是这个分数……”
江彻有点无措,摸不准妈妈是否感到失望,筷子在半空中停顿片刻,最终夹了些肉放在她碗里。
午饭后他打算外出去找工作,戴了顶遮阳帽就出去了。离开前江莲依然有些神思恍惚,坐在沙发上,盯着客厅的某处虚空发愣,他一连说了三次“我出去了”,她才回过神,含糊地朝他交代道:“太热就找家店避避,吹吹空调,别中暑了。”
他弯腰系好鞋带,头也没抬地答:“嗯。”
那成了他们之间最后的对话。
四个小时后,江彻回到家里,江莲已经死了。
以一个僵硬的姿势躺在厨房地板上,脑后有一滩血。
医院检查后得出的结论是肾上腺素大量分泌,导致冠脉血管闭塞,从而诱发了心梗,外加晕倒时头部碰撞到硬物,不幸失血过多。
现场没有他杀痕迹,也没有其他能诱使人肾上腺素大量分泌的“恐怖”的东西,结合江莲的病史,医生说她有可能是精神疾病发作产生了幻觉,受到幻觉的刺激,活生生吓死了。
在这之前,江彻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以这么轻易甚至随意地死去。他尚未真正经历过一个人的亡故,以为死亡会像新生一样慈悲,会通过验孕棒、孕吐或者梦到蛇等方式让亲历者提前做足心理准备。
他也一直以为江莲会像墙缝里的草一样,坚韧地活到大仇得报那天,然后他与妈妈都能就此展开崭新的人生,她不需要再被困在丈夫的沉疴里,而他也不需要再被困于父亲的阴翳。
到了那时,他会努力工作,挣好多好多钱,给妈妈换一套更大的房子,不必再忍受老旧自建房糟糕的采光和梅雨季常常渗水发霉的墙壁,不必再忍受楼上楼下传来的小孩跑跳的噪音,也不必在早晚高峰挤人满为患的公交车和地铁。
可是死亡一点都不慈悲。
它平等地俯视众生,无爱也无恨。
从在地面上看到江莲僵硬的尸体那一刻起,到办理死亡证明联系丧葬场——做这些事情时,江彻始终处于神游天外的状态,社区和学校都对他提供了帮助,还联系了心理咨询师,让他感到悲伤要大胆宣泄出来。
可江彻并未感觉到悲伤,也就无从宣泄。
心里有个角落告诉他,他应该悲伤,应该大哭,应该像个疯子一样瘫坐在地撒泼打滚,因为他没有妈妈了,他此生唯一的亲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离他而去,留他自己一个人面对这个古怪的世界。
可从理智到情感,他甚至根本都还没有接受“母亲去世”这件事的发生,即使她的尸体已经火化完毕,骨灰装在骨灰盆里,被他带回了家,摆在陈家奕的相框旁,他也依然没有任何母亲已经去世的实感。
他先是站在骨灰盆面前发呆,然后想起家里已经三四天没人打扫了,于是转身找出清洁道具,默默开始大扫除。
这套流程他已经烂熟于心,因为每年过年都要进行。辞旧岁,迎新春,旧的一年的晦气与厄运会像被鸡毛掸子掸开的灰尘一样,糅合成一团,自干净的墙壁上剥离。
从客厅到房间,从厨房到阳台,他细致地把居住地里里外外清洁了一遍,一直干到太阳西斜,才终于停下来。
肚子因为长时间未进食而发出了咕噜噜的叫声,他淘米煮饭,用冰箱里剩下的油菜花就着猪油炒了一盘小菜。
炒完以后,菜放在中间,盛上两碗香喷喷的白米饭,面对面摆着。
“吃吧。”
他对自己说,声音回荡在安安静静的家里。
一口米饭一口菜,米饭是淡的,菜也是淡的,因为他炒菜时忘了下盐。吃到最后,米饭变成了咸的,菜也变成了咸的。
好后悔。
如果他早点带妈妈去看病,也许她就不会出事了。
如果几天前他不去找工作,也许她就不会出事了。
如果,如果——
*
货车车轮碾压着砂石路,时不时陷入深坑,上下颠簸,晃动出将要散架的声响。江彻面无表情开着车,偶尔才会侧目瞥一眼昏睡在副驾驶座下的女孩子。
药效很足,她看起来完全没有醒过来的迹象,蜷缩成一小团,连呼吸起伏都没有,以至于江彻有点怀疑她死了,中途还伸手过去探了一下她的鼻息。
这辆卡车是他偷来的——他花了十五天的时间蛰伏在明蓝上下学的必经之路上观察,发现她就读的学校一公里外有个便利店,每天下午都有一辆货车开到便利店后门送货。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把车开到目的地后,雷打不动会下车撒上一泡尿,然后再走进便利店里吹着空调抽烟,整个过程货车都是启动状态,会持续五到八分钟。
后门有监控,但监控只录得到货车的后车厢,方便店主发现供货量不对时调取搬货的监控核对,车头驾驶座的位置则没有处在监控范围内,为江彻的偷车提供了天时地利人和的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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