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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的是,江彻刚好只会开货车。
那是他十五岁时发生的事了,某个周六他在家里看书,突然听到楼下传来三长一短的车喇叭声,这是魏凯常用来彰显他到达的信号,如若没有车喇叭,他通常会选择三长一短地敲门。
果不其然,江莲推开他的卧室门,提醒他“你魏凯叔叔来了”,他自发从椅子上站起身,夹着一本书,对江莲说他要出去一趟。
她看着他的背影,嘀咕道:“你不跟他聊聊天吗?他每回见到我都在问你……”
“不用。”江彻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他不知道应该怎样给魏凯下定义——母亲的新任丈夫?不,他们根本没领证。男朋友?连恋爱都没有,更是胡扯。他不愿意用邻居嚼舌时肮脏的说法,譬如包养这种词汇来形容自己的母亲,于是思来想去,最合适的定位似乎只有情人。
青春期的小孩,面对母亲的情人总是尴尬的,他也因此很难给魏凯好脸色。
下楼的路上,他与魏凯在楼梯口擦肩而过。
男人戴着口罩、墨镜与鸭舌帽,高大的身形微微佝偻,活生生一副偷情的做派。他看得厌恶,加快脚步要出楼,手里却被对方塞了把车钥匙,魏凯低声告诉他:“去车里开着空调坐坐吧。”
江彻死死握着车钥匙,想抡一拳头过去把他鼻梁骨砸断,说我操你大爷。但他最终什么也没做,因为看到母亲推开了窗户,翘首以盼地从四楼朝下俯视。这大概是她困于丈夫死亡的仇恨中难得能闲下来喘息的当口,而魏凯作为一个成年男人所能给予她的精神支持也是他身为儿子给不了的。
魏凯开来的车是货车,江彻爬上去启动了车子,调低空调,看了几分钟书,满腹窝囊火没消下去,干脆扔开书本,自己捣鼓起了货车。
魏凯完事下来时,江彻已经开着货车,在自建楼区域内兜了一圈。
十五岁的半大小孩,胆子比天还大,既不怕撞死人,也不怕被别人撞死。车辆停在男人面前,他得意又嘲弄地把长腿高高架在方向盘上,由上至下睥睨着他。
魏凯站在原地,朝他点点头,说:“你牛。”
说完,他大步上前,拉开车门,伸出粗硬的胳膊把江彻把驾驶座上拽下来,右腿屈膝抬起,用膝盖猛一顶他的肚子。江彻猝不及防,被他别到胃部,稀里哗啦的,把中午吃的饭菜吐得一干二净,吐完嘴角挂着秽物,连擦都没来得及擦,就抡开胳膊还手了。
好险那时不是饭点,否则铁定被人围观,而且他们不知道跟谁较着劲,都不肯出声,安安静静地挨打,安安静静地打人,只有拳头砸在骨肉上发出的闷响,声声到肉。
一顿架掐完,江彻负伤更重,侧腹疼得厉害,他怀疑自己的肋骨被他打断了,但他自豪的是魏凯同样也挂了彩,而且伤在脸上,右眼的位置肿起老大一个熊猫圈。腹部疼还能见人,对方这副熊样却只能避着人走,想到这江彻心里开怀了不少,充满阿Q似的自得。
呼哧呼哧平复了半天呼吸,魏凯忽然没头没脑对他说一句:“我教你开车吧。”
他从头教他如何挂挡,如何看后视镜,如何倒车入库。教完以后,忽然又呵呵乐起来,说:“不过这车也不是我的,回头就得还给我朋友了,下回来见你,你也开不着,学了也白学啊。”他偏过头看着江彻,眼睛深深注视着他,说你小子还是好好念书吧,“别沦落到跟我一样开货车的地步。”
然而命运的阴差阳错让江彻重拾了十五岁时习得的技能。
他按照踩点好的路线,专门挑监控少的羊肠小道走,开到中途,视情况弃了车,背着明蓝攀上修有废弃工厂的荒僻山路。
阳光拉长他的影子,江彻看到自己的影子戴着口罩、墨镜和鸭舌帽,忽然觉得十分可笑。
这曾经是他所不耻于魏凯的装束,觉得这意味着偷偷摸摸,可现在这副装束复制粘贴到了他身上,他同样干起了毫不光明磊落的事。
背后的女孩子也不过刚上初中的年纪,完全是个小孩,体格虽然不胖,然而纤细的胳膊上很难说含有多少肌肉,一看就是常年不劳作的类型,整个人柔软得不可思议,脂包骨头,让他想到云朵、棉花糖这类美好脆弱的、轻易就可以摧毁的东西。
要杀掉她好像是一件毫不费力的事。他听着背后属于她的扑簌簌的心跳,默默思索着。
废弃厂房近在眼前,江彻把明蓝绑在了塑料椅上,嘴巴也上了封条,确认她不会发出一些碍事的求救声,才用偷来的手机联系了明德成,给他发出一个山脚下的地址。
为了这个计划,他偷了好几支手机,其中有些中途就用来联络过明德成,并且为了防止被追查到而丢弃在了半路。
现在他只剩下这一把了,被警察定位到也是迟早的事。在做出绑架这种事之前,江彻就知道自己的结局大概不会好过,他既偷了不少东西,还绑架了人,最重要的是,等待会儿见到明德成,他说不定还会把对方杀了,余生等待他的要么是无尽的牢狱之灾,要么是死刑,然而无论结局是什么,他此刻都已经不在乎了。
在真正见到明蓝之前,他对是否要完成母亲的夙愿其实存有不少疑虑。因为陈家奕在他心目中说到底只是个最熟悉的陌生人,他无所谓一个陌生人的生死与冤屈。
可见到明蓝后,她身上每一处养尊处优的痕迹——小到熨得整齐、没有丝毫褶皱的衣领,大到顺滑如绸缎、抚在手里凉凉滑滑的长发,都仿佛在耳提面命地告诉他两个家庭之间的差距。
这份差距诞生于迂腐的土地,他弯下腰就能闻到溃烂的尸首与浓稠发黑的血液腥腐的气息。
那一刻他的灵魂分裂成两半,一半是孩童时期起就延续下来的用以自我保护的冷漠,嘲弄地目视一切,深深觉得上一辈人的爱恨纠葛无聊透顶,另一半则在母亲天长地久的洗脑教育下成为了她仇恨的容器,他对妈妈的所有共情、愧疚与悔恨都成了她怨灵的寄生皿,以至于母亲死后,这份仇恨如她所愿转嫁到了他身上,在他的灵魂里咯咯欢笑着扎根。
他盘坐在明蓝身侧的地面上,戴着手套的手有一搭没一搭抛甩着手里功能有限、只能用来拨打电话的小灵通,另一只手则轻抚着衣兜里锋利的小刀。
按照他的预测,明德成应该会在半小时后赶到。
他来了以后,他该做些什么来欢迎他才好呢?
衣兜里锋利的刀刃隔着一层纤薄布料熨帖他的肌肤,触感冰凉滑腻,让他联想到蛇皮。
思考着这些问题让他短暂地走了个神,以至于五分钟后,当他听到厂房外的脚步声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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