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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上并没有任何过分华丽的装束,却又十分符合普通人对有钱人的刻板印象——白皙得看不到毛孔的肌肤,绸缎般黑亮浓密的长发,以及一股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不把任何事儿当回事的气质。
她的父亲,那位啰啰嗦嗦讲演了大半天的企业家从后台走出来,挽了挽袖口,路过她时头也没回地说了句话,看口型应该是“跟上”。她这才高抬贵腿,从门框上起身,一路玩着游戏机跟在父亲身后。
他们走上专属通道,守在通道两侧的志愿者微笑着注目他们离开,与此同时,江彻也收回了视线,跟上前方已经开始移动的大队伍,没入拥挤人潮,等待十五分钟后乘坐集体大巴车返校。
*
高三乏善可陈,像其他烦闷焦躁的高三学子一样,江彻的日常也被大量的习题与试卷淹没了。
为了让他好好学习,江莲力图包揽家里的家务。江彻当然没肯答应,因为近来她的偏头痛变得越发严重,甚至到了常常产生耳鸣与幻听的程度,有时江彻明明没有开口叫她,她却会“啊?”一声,来到他的房间,问他刚才叫她做什么。
他下意识想解释,想说我没叫你,可又担心这样回答会让妈妈恐慌——每次来到他的房间,她脸上都会挂着一种兔子受到惊吓般的惶然的神情,兔子这种生物是很胆小的,放鞭炮的声音都有可能令它们应激——话到嘴边,绕了几圈,最终变成了体贴且善意的“没什么”。
医生对此也束手无策,各种CT都照了,没检查出生理方面的病变,一切似乎都只指向心理疾病。
“可以去专门的精神卫生医院瞧一瞧。”他建议道。
江彻找了一个晴好的天气,委婉地对母亲进行了劝诫,她沉默听完,倒是没有表现出强烈的抗拒,反而点点头说好。
“但我有个底线。”
她说她只接受等到他高考结束后再去看医生,因为她了解过了,精神方面的药物吃了以后大多会令人昏昏欲睡,会极大地影响他们家的收入,而他现在正处于关键时期,家里任何一个人都不能掉链子。
江彻拗不过她,向来温和的妈妈在高考一事上表现出了绝对的强势,且眼看又有搬出父亲名头的趋势。他怕她提起父亲,从而引发更大的情绪波动,再加上当时离高考仅剩三四个月了,百来天的时间似乎也不算太久,不至于耽误什么,思来想去,最终同意了。
等高考一结束,他就去挣钱,做家教也好,摇奶茶也好,既能帮妈妈分担生活的重担,也能带她去治病。
——江彻是这样打算的。
这成了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
*
十八岁的生日在高考前一个月,江彻没告诉任何同学,打算低调度过,然而回到家时却看到餐桌上摆了满满当当的饭菜,有些是自家料理的,有些是从外面买来的。
一共十三道。
本是温馨的画面,甚至可以联系到“惊喜”这样的词汇,可餐桌上摆着的白色花圈与墙壁上犹如丧葬现场的白色麻布却将这一切装点得像献给死人的祭品。
江莲坐在餐桌主位,手庄重地搭放在膝盖上,脸上挂着陶瓷人偶似的微笑。
他呆滞地立在门口,心跳得嘈嘈切切,在母亲空洞的注视下机械地转过身,向玄关处的父亲鞠躬问了好,随后脱掉鞋子,去厨房洗了手,呆呆地来到餐桌旁自己的位置上落座。
“今天你就成年了,小彻。”江莲柔声说着,伸手替他夹了一筷子菜。
江彻垂眼看着大米饭上的白切鸭肉,它苍白的肌肉纹理让他突然意识到,一切肉食其实都只不过是死去已久的尸体而已。
“我要告诉你关于你爸爸的所有事,从今天开始,你再也不需要问我他是谁,他做过什么了。”江莲说,“因为我全部都会告诉你。”
她以一种温柔又不容拒绝的方式单方面输出了她的讲述。
关于父亲的事,江彻听江莲提过无数次,次数多到即使得来的信息并非全貌,他也已经对未知的那一部分失去了应有的好奇。
一个早早离世,从来没有抚养过他,没和他相处过一天,仅仅只是给他提供了一半的基因然后就撒手人寰的男人,一个让母亲日思夜想地挂念,以至于一提到他,家里的氛围就冷如冰窖的男人,一个始终以“报仇”的形式呈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他头顶上,遏制了他人生所有欢笑的可能的男人——
即使这个男人是他名义上的生父又怎样?
他对他没有亲情,更没有悲愤。
犹如一个局外人,他听母亲泣不成声地叙述有关于那个名为陈家奕的男人的一切,像在听一部离自己很远的狗血剧。
陈家奕曾经有个玩得很好的大学室友,两人同为电子信息专业的学生,不同的是陈家奕在这方面天赋卓绝,甩开同龄人一大条街,才大一就已经自主研发出了某种在当时与现在看来都很先进的芯片,被老师们争着抢着拉进项目组。
相较起来,他那位室友则略逊一筹,长时间的心理失衡以及对成功的贪念导致他恶从心头起,在毕业前设计了一场刹车失灵,造成了陈家奕的死亡。
一场马加爵式的悲剧。
室友在陈家奕死后剽窃了他的研究成果,基于此创办了一家芯片公司——因为陈家奕十分信赖他,从来没瞒着他笔记本电脑密码等重要信息。
“他不管做什么都被你爸爸压过一头。”说到这,江莲脸上呈现出了一种咬牙切齿的快意,甚至吃吃笑出了声,“他自身条件在普通人里也算不错了,可和你爸爸比起来压根不够看,这就是天才和人才的区别,任他怎么努力也没法改变。你别看他现在忙得晕头转向,总是想要打造一个吃苦耐劳的人设,那其实是因为……”
像在说什么悄悄话,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告诉他,“因为他害怕!他知道他的成就是偷来的,而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为了让其他人觉得他的地位配得上今天的成就,才不得不努力,努力着努力着,把自己也给骗了……哈哈哈,你说搞不搞笑?但假的就是假的,假的一辈子也成不了真的!”
隔着餐桌,她又给江彻夹了一筷子肉,絮絮叨叨地说,小彻,你可一定要给爸爸报仇,我们全家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了,你必须让那个坏人血债血偿,以命换命。
说到最后那八个字,她贴近后槽牙的脸颊现出明显的咬肌,江彻看到她浑浊的眼白转瞬间便爬上了几根红血丝。
根据结果导向,凶手是那位室友的结论似乎确凿无疑,毕竟他确实在陈家奕死后功成名就了,还擅自占用了他生前的种种发明。可江彻听了许久,也没见母亲拿出任何有助于报案的实质性证据。她口头咬定了室友是真凶,说话时眼睛瞪得极大,脖颈上青筋暴起,姿态狠毒凄厉到像是恨不得啖他的血食他的肉。
他不敢开口询问妈妈“有更有利于我们的证据吗”,因为预感到这句话问出来,江莲会越发受到刺激。她一定会说“你连妈妈都不相信了吗”,“你不愿意给爸爸报仇吗”,后续的场面也会随即变得更加失控。
他对有可能到来的失控感到疲倦,所以只是低低“嗯”了一声。
江莲对他的反应很满意,笑了笑,将不由自主往前探的身体朝后回正,把肉菜推到他面前,说:“吃吧。”
胃口已经被花圈、白麻与真相磨没了,他在江莲的注视下勉强吃了几口,突然想起一个重要信息,抬起头,问江莲那人叫什么。
她愣在座位上,发了很长时间的呆,才起身从主卧里搬出一个箱子。
最大容量的塑料箱,常被人用来装衣服,但里面装的却不是衣物,而是一叠叠从报纸、杂志、书籍上裁下来的纸片,一张垒着一张,积累了整整一箱。
掀开盖子就像在打开潘多拉的魔盒,江彻朝内看,看到了摆放在最上面的纸张。
是前几天的新闻头版,江莲用剪刀仔仔细细剪下来了——昭岚电子董事长一家三口参加产品发布会的合照。男人西装革履,女人礼服庄重,中间的女孩子被他们各自牵着手,只露出小半张侧脸,下巴微抬,眸光明亮。
江彻认出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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