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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如泼墨,将整座军营裹入静谧。白日里震天的操练声、兵士的笑谈声尽数消弭,只剩晚风卷着草叶,擦过营帐帆布发出细碎轻响,巡逻兵的皮靴踩过地面,脚步声由近及远,最终融进沉沉夜色里,再无半分喧嚣。
战北疆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攥了攥,连他自己都未察觉,脚步不受控地朝着那座熟悉的营帐走去,没有亲卫相随,没有铠甲加身,只剩一身玄色常服,融进路边的树影中。
帐内亮着一盏豆油灯,昏黄的光透过帐帘缝隙漏出,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柔和的光斑,像暗夜里独有的暖意。他立在阴影深处,周身裹挟的夜露寒气,被这缕微光慢慢熨帖散了几分。帐内飘出极轻的说话声,语调软润温缓,偶尔掺着浅浅的笑意,隔着厚重的帘布,都能触到里面的安稳平和。
他微微侧过身,指尖轻抵帐帘缝隙,目光往里探去。
云初霁正蹲在一名兵士身前,脊背绷得轻直,垂落的发丝遮住眉眼,指尖捏着温热的棉帕,动作轻缓地擦拭兵士胳膊上的结痂伤口,指腹避开伤处,力道放得极柔,唇间吐出的话语带着真切关切:“可有痛感?”
兵士憨厚地攥紧拳头,连忙摇头,嗓音带着几分局促:“不疼,多谢云公子费心。”
云初霁弯唇浅笑,眼尾漾开浅浅弧度,指尖利落捏起药粉撒在伤处,再取纱布层层缠裹,收尾时轻轻系了个松结,温声叮嘱:“明日再来换药,伤口便可痊愈,切记勿碰生水。”
“云公子心善,小人感激不尽。”兵士起身连连作揖,满心感念。
“回帐歇息吧。”云初霁抬手轻拍他的小臂,柔声示意。
兵士应声掀帘,刚迈出半步,骤然撞见阴影里立着的战北疆,浑身肌肉瞬间僵成石块,腿肚子控制不住打颤,膝盖几欲弯折,声音抖得不成调:“主、主帅……”
战北疆面色沉静,薄唇紧抿未发一言,只侧身半步,让出通路。兵士不敢多瞧,低着头弓着身,脚步慌乱地快步离去,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夜深人静,最后一丝人声消散,营帐彻底归于安静。云初霁坐回简陋木案前,手肘抵着桌面,借着油灯微光整理医案。指尖握着狼毫笔,蘸了墨汁,一笔一划细细记录:今日诊治兵士十七人,外伤磕碰三例,风寒五例,旧伤复发四例,脾胃失调两例,换药三人,每一人的症状、方药、后续禁忌都写得详实规整。
这是他随师父学医时便刻在骨子里的习惯,落笔沉稳,字字用心,生怕半分疏漏。写至半程,倦意漫上眉梢,他轻轻蹙了蹙眉,抬手按揉酸胀的肩颈,抬眼望向帐外,月色已升至中天,清辉洒遍营地,银白一片。
他刚放下笔,帐帘便被轻轻掀开,风带着夜露吹入,带起一丝微凉。
云初霁下意识转头,眸光撞进一道挺拔身影里。战北疆立在帐口,玄色衣摆沾着细碎夜露,肩头覆着一层薄凉月色,身姿如松般挺拔,右手稳稳端着一盏白瓷茶盏,盏沿飘着袅袅热气。
云初霁眸色微怔,指尖僵在半空,一时忘了言语。
战北疆缓步踏入账内,靴底轻踩地面,没发出半点声响,径直走到木案前,将热茶轻轻放在案头,瓷盏与木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不等云初霁回神,他已转身迈步,背影挺直,没有丝毫停留,转瞬便消失在帐外夜色中。
云初霁张了张嘴,道谢的话语卡在喉间,终究未能说出口。他垂眸看向那盏茶,白瓷盏壁温润,茶水泛着淡青,热气袅袅升腾,茶香清浅绵长。抬手端起茶盏,指尖触到恰到好处的温度,不烫不凉,抿下一口,暖流顺着喉间滑入,漫过脾胃,将深夜的寒气尽数驱散。
自此,这份无声的关照,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约定。
第二日深夜,sa时辰,云初霁正伏案书写,帐帘再次被轻掀。战北疆依旧端着热茶,放下便欲转身,云初霁连忙起身,望着那道玄色背影,清浅的声音带着真诚:“大人,多谢。”
战北疆脚步顿了一瞬,脊背微僵,未曾回头,只淡淡吐出一个“嗯”字,便迈步离去,脚步声渐远。
第三日、第四日……一连数日,分毫不差。每至夜深人静、营中众人安睡时,战北疆总会准时出现,手里端着温度刚好的热茶,轻轻放下,再悄然离去,全程无半句多余话语,却从未间断。
日子一久,云初霁心底悄悄生出一丝隐秘期待。每每伏案至深夜,总会不自觉抬眼望向帐门,笔尖顿在纸上,静静等候那道熟悉的身影,等候那盏携着暖意的茶。他知晓战北疆军务繁杂,白日操练布防,夜里批阅军报,总要忙至深夜才能抽身,这份不言不语的关照,他尽数藏在心底,默默铭记。
第六日夜里,战北疆掀帘而入时,帐内并非只有云初霁一人。
云初霁正坐在案前,指尖捏着一株草药,低头给阿青讲解药性,阿青抱着小本子凑在一旁,听得认真。两人闻声同时抬头,云初霁与战北疆的目光隔空相撞,战北疆也微怔,显然未料帐内还有旁人,周身的冷意不自觉敛了几分。
他缓步走到案前,放下热茶,这一次,没有即刻转身。目光微垂,落在阿青怀里的本子上,阿青浑身瞬间紧绷,指尖攥紧本子,指节泛白,差点将本子摔落,结结巴巴地行礼:“主、主帅……”
战北疆并未理会他的局促,目光扫过本子上歪扭的草药图样、稚嫩却工整的药名注解,静静看了片刻,默默收回目光,终究未发一言,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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