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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他没有答应。”阎有耸了耸肩,语气里倒是没有意外。
杜聿礼宁愿带着他的秘密,带着他的罪恶,在逐渐遗忘中走向死亡,也不愿亲口对那个被他欺骗,被他养育了二十年的孩子,说出真相。
也许在杜聿礼心里,他希望自己一直是陶培青记忆中那个正直又正确的养父。那个在实验室里通宵工作的学者,那个把他从孤儿边缘带回家的好人,那个可以站在他身边,令他骄傲的榜样和长辈。
他可以被疾病吞噬所有,但他不能让陶培青亲眼看见那个形象碎裂的样子。这是他最后能守住的东西。
“然后呢?”阎宁问。
阎有看着他,目光复杂。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就发生了你看到的那些。”
阎宁的脑子飞快地转着那些画面,阎有突然倒下,心梗发作,所有人乱成一团,陶培青半推半就的进了手术室……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被阎有这简短的几句话,串联成了一条完整的线索。
“所以,”阎宁的声音发紧,“你那晚的病,不是意外。”
是赌。
“阎宁,”阎有看着他,“你想让他留下。我看得出来。”阎有顿了顿,吸了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可你们之间,隔着血仇。那东西,不是你用强就能抹掉的,也不是你用情就能填平的。”
阎宁知道,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可他能怎么办?他他妈能怎么办?
“所以,我替你赌了一次。”阎有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阎宁心上。
阎有用自己的命,赌了一场。赌陶培青会不会杀他,赌陶培青心里的爱和恨哪个更重,赌他儿子和陶培青还有没有可能。
“如果他杀了我。”阎有一字一句地说,“恩怨,就到我这里为止。他报了仇。我和你,欠他父母的,还清了。之后的路,怎么走,是你们的事。”
他用自己的命,去赌陶培青会不会杀他。
“如果他没有杀我。”阎有嘴角的笑清晰了一点,“那就说明,他心里,爱,总是超过了恨。他救了我。”阎有继续说下去说,“他在知道一切之前,也在只有他和梁斌的时候。他完全可以什么都不做,看着我死。没有人会知道,没有人能怪他。但他没有。他救了我。”
阎宁眼前浮现出那晚的画面。陶培青从手术室出来,对他说“你爸不在了”时,那张麻木的脸。没有人知道,陶培青那时,到底在想什么。
“他总有一天会明白。”阎有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搭在阎宁的后颈上,“他对你,到底是什么情感。”
阎宁低下头,双手撑在膝盖上,心里翻江倒海,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情绪,堵在胸口,闷得发疼。
阎有用自己的命,替他赌了一次。
阎有赌赢了。
只是,没有人想到陶培青会把那管液体推进自己身体里。没有人想到他会选择用这种方式结束一切,用那种方式,把自己变成另一个牺牲品。
“爸你不怕”阎宁开口,却没有继续问下去。
“衰老、遗忘、死亡,这是所有人都恐惧的东西。”阎有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只要进入深渊实验室,那里的药剂和科技已经帮我们解决了这些问题。但无论是什么,却不能抵消我们的这些恐惧,也不会让我们凭空生出勇气。”
阎宁听着,不太明白他想说什么。
“可是,”阎有目光变得柔软,“只有一件事,会让我们拥有无限的力量。”
“什么?”阎宁问。
“爱。”
那个字从阎有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重得让阎宁喘不过气。
从小到大,阎有从没和他讲过什么道理。他们的道理都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是在海上、生意场上,和每一次生死关头用命换来的。但是此刻,他的儿子站在他面前,遇到了刀枪都解决不了的问题。那些曾经让他活下来的东西,此刻什么都帮不了他。
“所以,”阎宁看着他,“影痛剂,真的没有解药吗?”
这是阎宁心里最怕的问题。一直不敢问,不敢想,不敢面对。他怕听到那个答案,怕那个答案会把他最后一点希望都拿走。
“儿子,有些解药,要你自己去找到。”
阎有知道,阎宁现在要的不是一个答案,而是面对的勇气。
“但我和培青,没有时间了……”阎宁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无助。没有时间了,真的没有时间了。陶培青每一次发作,都在消耗他的生命。可自己连找解药的时间都没有了。
阎有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他说,“去做你认为对的事。”
过了很久,阎宁站起身,向门外走去。阎宁似乎并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但他又想问什么呢?他说不清。
“对了,有件事我没告诉你。”阎宁走到门口的时候,阎有的声音忽然又在他背后响起,“你妈离开以后,我偷偷去找过她。”
阎宁愣住了。
母亲。这个词在他母亲离开以后,在他们家几乎是个禁忌。阎有从不提起,他也从不问起。
“我想再去争取一次。”阎有继续说,“但最后我还是害怕了,我怕听到我害怕的那个答案。”他的语气很坦然,好像承认害怕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害怕。
但这个词从阎有嘴里说出来,反而让阎宁觉得陌生。阎有也会害怕?那个在海上横行了半辈子的老海盗,那个在风浪里都不眨眼的人,那个教会他“害怕没用,想办法才有用”的人也会害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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