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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花开尽,相思成疾,余生漫漫,只剩一人,一碗凉粥,一座空楼,一场再也醒不来的梦。
人间再无江誉涵,只剩沈霖,守着满院棠花,守着满心执念,守着那句“棠花开时,便是我归时”,岁岁年年,等一个再也等不到的归人。
江南的冬来得猝不及防,一夜风雪,压折了竹楼前半株棠花树,枝桠断在阶前,落了满身残雪,像极了那年养心殿碎在地上的红木屏风。
沈霖坐在棠花树下,身上落了厚厚的雪,竟半点不觉冷。他面前摆着两碗桂花粥,一碗凉透,一碗结了薄冰,碗沿还沾着蜜渍桂花的甜渣,是江誉涵最爱的味道。手里攥着那张泛黄的宣纸,“棠花开时,便是我归时”的字迹被摩挲得模糊,指尖扣着缺角的并蒂玉簪,簪尖硌进掌心,渗出血珠,滴在雪地里,融开一小片红,像极了江誉涵撞向屏风时,额角淌下的血。
他守着这竹楼,已是三年。日日熬粥,日日唤他,从春到冬,从棠花满院到风雪漫天,竹楼的灶房烧透了柴,案头的墨磨尽了锭,可那个应他的人,终究是没回来。
昆仑仙人来过,见他形销骨立,只剩一副执念撑着的空壳,叹着气劝:“放下吧,他已入轮回,再无执念,你这般苦守,不过是自寻死路。”
沈霖抬眼,眼底是死寂的红,笑起来时,唇角扯出一道难看的弧度:“放下?我这辈子,就没放下过。他生,我守着;他死,我陪着;他入轮回,我便等他轮回,哪怕化作孤魂,哪怕永世不得超生,我也得跟着他。”
仙人摇着头走了,说他执念入了骨,无可救药。
沈霖知道,自己的身子,撑不了多久了。守着这竹楼三年,寒疾入肺,咳起来便撕心裂肺,痰里的血丝一日比一日多,像江誉涵心口那道刀疤,日日凌迟着他。可他不能死,他得等,等棠花开,等那句“归时”,哪怕等来的,只是一场空。
可这场雪,压垮了最后一株棠花树,也压垮了他心底最后一丝念想。
他扶着棠花树的残枝,慢慢站起来,雪落进领口,冰得刺骨,却抵不过心口的寒。他走到灶房,添了最后一把柴,砂罐里的桂花粥熬得咕嘟响,甜香漫了满室,和江誉涵在时的模样,分毫不差。
盛了两碗粥,一碗放在妆台,旁侧摆着那支玉簪;一碗揣在怀里,他要带着,去见江誉涵。
他走到竹楼后的棠花冢前——那里埋着江誉涵的一缕衣袂,是他走那日,沾着棠花与温香的月白锦衫。冢前的雪被扫开,立着一块小木牌,刻着“江誉涵”三个字,笔锋桀骜,是沈霖仿着他的字迹刻的,刻了百遍,才刻出几分相似。
沈霖蹲下身,把怀里的粥放在木牌前,擦去牌上的雪,声音轻得像呢喃,带着未散的咳意:“誉涵,粥熬好了,放了蜜渍桂花,你最爱的味道。这次,我陪你一起喝,再也不丢下你一个人了。”
他从袖中掏出一小瓶药酒,是他早早就酿好的,掺了最烈的鹤顶红,入口即化,无痛无痒,只是会让人在温柔的甜香里,慢慢睡去,再也醒不来。
倒了两杯,一杯洒在棠花冢前,一杯凑到唇边,桂花粥的甜混着酒香,漫在舌尖,和那年江南竹楼,两人分食桂花糕的味道,竟有几分相似。
“誉涵,等我。”
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没有想象中的苦涩,只有淡淡的甜,像江誉涵落在他唇角的笑,像雪夜暖炉里,他递来的糖炒栗子,像两年安稳岁月里,所有的温柔与甜。
他靠在棠花冢前,慢慢闭上眼,怀里还揣着那碗温粥,掌心攥着那支玉簪,唇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咳意渐渐消散,心口的疼也没了,眼前渐渐浮现出江誉涵的模样——棠花树下,他身着月白锦衫,鬓边别着海棠玉簪,笑着朝他伸手:“沈霖,粥熬好了吗?我饿了。”
沈霖伸手,想去牵他的手,指尖触到的,是微凉的雪,可他却觉得,那指尖的温度,烫得暖心。
“来了,誉涵。”
风雪更大了,卷着棠花冢的残雪,绕着竹楼转了三圈,最后落在沈霖的身上,替他覆上一层温柔的白。灶房的砂罐还在咕嘟响,甜香漫出竹楼,飘向棠花冢,飘向漫天风雪,像在陪着这对生死纠缠的人,赴一场最后的约。
次日,雪停了,阳光透过竹楼的窗棂,洒在棠花冢前。沈霖靠在木牌旁,早已没了声息,怀里的粥碗还在,粥已凉透,掌心的玉簪与血痂凝在一起,分不开,扯不断。他的脸上带着笑,眉眼柔和,像只是倦极睡去,梦见了他的少年,在棠花满院的江南,朝他伸手,唤他喝粥。
竹楼的灶房,火灭了,砂罐凉了,案头的墨干了,妆台的玉簪静立着,从此,再无人熬粥,再无人研墨,再无人唤他“誉涵”,也再无人骂他“笨死了”。
只是那棠花冢,竟在春日里,拱出了两株并蒂棠花苗,迎着春风,慢慢长大,岁岁年年,开得满院芬芳,像极了那年江南竹楼,两人并肩站在棠花树下,眉眼相望,皆是温柔。
有人说,每逢棠花开时,总能看见竹楼前站着两个身影,一个身着青衫,一个身着月白,一人熬粥,一人倚门,甜香漫了满院,再也没有恨,没有执念,只有生死相随的温柔,缠缠绵绵,直到地老天荒。
粥凉了,人走了,冢前花,开成霜;
君若死,我便随,棠花下,生死同归。
从此,江南无雪,棠花常开,相思入骨。
作者留言:
其实我写的时候,我也觉得这一段挺刀的,不过我看还能抢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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