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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三雪夜暖
江南的冬,难得落雪,竹楼的院坝里积了薄薄一层白,棠树枝头挂着雪团,像缀了玉。江誉涵怕冷,缩在暖炉旁,裹着厚厚的锦袍,脚蹬着沈霖的暖手炉,眼皮耷拉着,快要睡着。
沈霖从外面进来,身上沾着雪,手里却捧着一串糖炒栗子,热气腾腾的,剥了壳,把温热的栗肉递到江誉涵嘴边:“刚炒的,甜的。”
江誉涵张嘴接住,栗肉的甜暖在嘴里化开,伸手揪了揪沈霖沾着雪的发梢:“外面冷,还去买。”
“你爱吃。”沈霖坐在他身边,替他裹紧锦袍,把他的手揣进自己怀里暖着,“从前在养心殿,总让你受冻,这一世,定要让你暖乎乎的。”
江誉涵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窗外的雪落得更急,屋内的暖炉烧得旺,糖炒栗子的甜香,混着彼此的气息,缠成一团。他闭着眼,轻声说:“沈霖,下辈子,还在江南,还守着这竹楼。”
沈霖收紧手臂,把他揽得更紧,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字字清晰:“好,下辈子,我还寻你,还替你熬粥,研墨,买糖炒栗子,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雪落棠枝,暖炉绕身,竹楼里的话,被风裹着,落在棠花树下,埋进江南的土里,待到来年春天,便发了芽,开成满树的棠花,岁岁年年,皆是温柔。
番外
永安四十二年,秋,江南落雨。
竹楼的灶房还飘着桂花粥的甜香,砂罐温在火上,余温绕着灶沿,像还留着煮粥人的气息。沈霖坐在阶前,手里攥着那支并蒂海棠玉簪,簪身被磨得发亮,却少了一角——是江誉涵走那日,攥在掌心生生磕碎的。
重来的两年,太像一场偷来的梦。他熬粥研墨,他执扇赏花,江南的雨打湿过两人并肩的衣摆,棠花的香缠过彼此相扣的指尖,江誉涵甚至会在他熬粥烫了手时,皱着眉替他吹指尖,嘴上骂着“笨死了”,指尖的温度却烫得他心口发颤。
他总以为,日子能就这么过下去,熬完一碗又一碗桂花粥,磨尽一方又一方墨,看遍一年又一年棠花,直到鬓角染霜,直到埋骨棠下。却忘了昆仑仙人那句轻描淡写的话:“借棠韵凝魂,终是逆天,寿元尽时,便归黄泉,再无重来。”
江誉涵是知道的。从重逢那日抚上心口浅淡的刀疤,便知这安稳是偷来的。他不说,只是日日陪着沈霖,把从前没说过的软话,没流露的温柔,都揉进这两年的朝朝暮暮里。他会在沈霖研墨时,悄悄替他拢好散落在额前的发;会在沈霖煮粥晚了时,留一盏温茶在灶房;会在雪夜相拥时,把脸埋在他胸口,轻声说“沈霖,有你真好”。
走的那日,是中秋,月满棠枝。江誉涵拉着沈霖坐在棠花树下,分食一块桂花糕,甜香漫在舌尖,他忽然说:“沈霖,我想吃你熬的桂花粥,明日晨起,多放些糖。”
沈霖笑着应:“好,放你最爱的那罐蜜渍桂花。”
他从未想过,那会是最后一句叮嘱。
次日晨起,灶房的火还没生,沈霖推开门,便见江誉涵靠在棠花树下,身上落满花瓣,发间的玉簪松松别着,眉眼依旧,却没了半分温度。他手里攥着一张宣纸,上面是他最桀骜的字迹,只写了一句话:“沈霖,勿念,棠花开时,便是我归时。”
指尖触到他身子的那一刻,沈霖才懂,昨日那句“多放些糖”,不过是想让他记着,他们的日子,是甜的。
他疯了一样抱着江誉涵喊,声嘶力竭,喊到嗓子沙哑,喊到心口淌血,可怀里的人,再也不会皱着眉骂他,再也不会替他吹烫红的指尖,再也不会在棠花树下,笑着朝他伸手。
仙人来收魂时,沈霖跪在棠花树下,磕得额头血肉模糊,求他再给一次机会,哪怕折尽自己的寿元,哪怕永世为奴,只求留江誉涵一命。
仙人只是摇头:“他替你挡刀,本就折了寿,这两年,已是恩典。执念太深,终是苦了自己。”
江誉涵的魂灵散时,化作漫天棠花,绕着沈霖转了三圈,最后落在他鬓边,像从前那样,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
从此,竹楼的粥,再没人嫌糖少;案头的墨,再没人替他磨;窗沿的桂花,再没人替他收;雪夜的暖炉,再没人蜷在他怀里,抢他的暖手炉。
沈霖依旧守着这竹楼,日日晨起熬桂花粥,盛两碗,一碗放在案头,一碗摆在棠花树下,轻声唤:“誉涵,喝粥了,放了蜜渍桂花。”
无人应。
案头的海棠砚,凝着半池墨,再也没人用它写字;耳房的月白锦衫,叠得整整齐齐,再也没人穿;妆台的并蒂玉簪,缺了一角,再也没人别在发间。
他总坐在棠花树下,从清晨到日暮,从春到冬,手里攥着那张宣纸,指尖抚过那句“勿念”,一遍又一遍,直到纸页泛黄,字迹模糊。
江南的雨,年年落,棠花年年开,开得和初见那年一般盛,粉白的花瓣落满阶前,落满他的肩头,像那人还在,笑着说:“沈霖,你看,今年的棠花,开得比去年好。”
只是竹楼空了,粥凉了,墨干了,那个爱骂他笨,爱抢他暖炉,爱在棠花树下朝他伸手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后来,有人路过江南竹楼,见那院里的棠花开得疯魔,却无半分生气,阶前坐着一个白衣男子,鬓角染霜,眼底是化不开的寒,手里攥着一支缺角的玉簪,对着满院棠花,一遍又一遍地喊:“誉涵,回来喝粥了。”
风卷棠花,落了满身,无人应答,唯有雨声,敲打着竹楼的窗棂,像在哭,像在念,念那两年偷来的安稳,念那入骨的相思,念那再也回不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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